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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9章老狐狸的茶




从古玩市场出来,楼明之没上车。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这次抽进去了,吸到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谢依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刚从路边小店买的。她把一瓶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放在他脚边。

“楼明之,你打算蹲到什么时候?”

“蹲到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许又开和买卡特到底是什么关系。”他把烟掐灭在马路牙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电线杆,“孙长河的信上说,许又开是核心,买卡特是帮凶。老魏说,买卡特在查许又开。帮凶查核心?这说不通。”

“除非孙长河的信息是错的。”

“也有可能老魏的信息是错的。”

“或者两个人都是错的。”谢依兰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也有可能两个人都是对的。许又开是核心,买卡特是帮凶,但帮凶想干掉核心,自己当老大。”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

“你这脑子,不干刑侦可惜了。”

“我这脑子干刑侦才是可惜。我这脑子应该干的是——算了,不说了。”她没往下说,但楼明之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没追问,有些事情,追问就没意思了。

“走吧。”他说。

“去哪儿?”

“吃饭。早上到现在没吃,饿死了。”

“你刚才还说想打人,现在就想吃饭了?”

“打完人也要吃饭。”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上车。请你吃锅盖面。”



镇江有三怪:香醋摆不坏,肴肉不当菜,面锅里面煮锅盖。

锅盖面是镇江人的命。大清早一碗面,能顶到下午两点。楼明之带谢依兰去的那家,在伯先公园后门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小得像个狗洞,但排队的人能从巷口排到巷尾。老板姓王,五十多岁,围裙上全是面粉,人送外号“面王”。不是因为他姓王,是因为他煮的面,镇江找不出第二家。

他们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排队的人不多,七八个。等了十五分钟,进去了。楼明之要了一碗长鱼面,谢依兰要了一碗腰花面。面端上来,碗比脸还大,汤头是骨头熬的,浓得发白,面条是手工跳的,筋道有嚼劲。长鱼是黄鳝,切段爆炒,盖在面上,撒一把葱花,香气能把人的魂勾走。

谢依兰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嗯。”她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又去夹腰花。楼明之看着她吃,自己没动筷子。他想起以前在刑侦队的时候,加班到半夜,同事们都去撸串,他不去,就一个人来这儿吃碗面。老板认识他,每次多给他加一块肴肉,不收钱。他说不用,老板说“你吃你的,少废话”。

“你怎么不吃?”谢依兰抬头,嘴角沾着汤汁。

“看你吃。”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面?”

“你脸上有葱花。”

谢依兰伸手抹了一下,没抹到。楼明之指了指自己嘴角的位置,她照着抹了,还是没有。她瞪了他一眼,知道他又在耍她。

“楼明之,你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你刚才说想打许又开,现在又想打我了?你打的人有点多。”

“你们两个一起打。”

“那你手不够用。”

谢依兰被他气笑了,低头吃面,不理他了。

楼明之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面有点坨了,但他不挑。他这个人,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蹲在垃圾堆旁边吃盒饭都吃过,这算什么。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老魏发来一条消息:“买卡特说今晚八点,老地方。”

楼明之看着那条消息,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完,喝了口汤,放下碗。

“晚上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见买卡特。”

谢依兰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我跟你去。”

“不行。他说了,我一个人去。”

“他说一个人就一个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楼明之看着她,她看着楼明之。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谁也不让谁。

“谢依兰,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买卡特那个人,翻脸比翻书快。你去了,万一出事,我顾不了你。”

“谁要你顾了?”谢依兰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自己能顾自己。你别忘了,我是练过的。你一个只会查案的,真打起来,谁顾谁还不一定。”

楼明之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好像有道理。他确实不会打架。刑侦队的时候,他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抓人的时候有特警,他用不着动手。谢依兰不一样,她从小练武,轻功点穴都会,真要动起手来,十个楼明之也不是她的对手。

“行。你去。但到了地方,你听我的。”

“凭什么听你的?”

“因为是我约的他。”

谢依兰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

“行。听你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别冲动。”

楼明之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冲动过?”

“你被革职的那天,差点把局长的桌子掀了。”

“那是差点。没掀。”

“那是因为有人拉着你。”

楼明之不说话了。那天的事,他不想回忆。谢依兰也不知道,那天拉着他的人,是恩师的女儿。恩师死了,他的女儿来拉他。他觉得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恩师一家。

他站起来,去结了账。两碗面,加了两块肴肉,一共四十二块钱。他掏出一张五十的,说不用找了。老板说“找什么找,你以前欠我的还没还呢”。他愣了一下,想起以前老板每次多加肴肉,他都说“下次一起给”,但从来没给过。

他笑了笑,把五十块钱塞给老板,转身走了。



下午,楼明之回了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一间出租屋,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三楼,没电梯。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房东的,老式的那种,木头都褪色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镇江地图,被他用红笔画满了****,跟军事地图似的。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说是干净,也就是没汗味而已。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运动鞋。头发没吹,自然干,乱糟糟的,他也不在乎。

谢依兰发来消息:“我在你楼下。”

他下楼,看见谢依兰站在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是纸的,上面印着某家超市的名字。

“给你带的。”她把袋子递给他。

他打开一看,是一双新皮鞋。黑色的,系带的,看着挺结实。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你那双鞋该扔了,鞋头都磨白了,鞋带还是一根黑一根棕。你是警察,不是乞丐。”

楼明之看着那双鞋,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他不习惯别人对他好。以前在队里,兄弟们对他好,他请吃饭还回去。恩师对他好,他用命还。但谢依兰对他好,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算我借你的。以后你还我一双。”

“还一双什么样的?”

“比你脚上那双好就行。”

楼明之笑了一下,把鞋穿上,大小刚好。他走了两步,觉得脚底下软软的,比那双旧鞋舒服多了。

“谢谢。”

“别废话了,走吧。”



买卡特说的“老地方”,是城北的一家茶馆。

茶馆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门面不大,一块木匾上刻着“听雨轩”三个字,字是瘦金体,骨感有力。楼明之来过这里一次,也是见买卡特。那次是在他还在刑侦队的时候,查一个案子,需要买卡特提供线索。买卡特答应了,但没白给,交换了一个条件。具体什么条件,楼明之不想回忆。

他和谢依兰到的时候,七点五十。茶馆里没客人,只有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见楼明之,她点了点头,朝楼上指了指。

“二楼,梅间。”

楼明之上楼,谢依兰跟在后面。二楼有三个包间,梅间在最里面,门是推拉式的,糊着宣纸,透着暖黄色的光。楼明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男不女的,跟变声器处理过似的,但楼明之知道,这不是变声器,是买卡特本人。他的声音天生就是这样,沙哑、扁平、没有感情。

“进来。”

楼明之拉开门。

包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地上铺着榻榻米,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买卡特坐在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不像什么地下皇神。但楼明之知道,这副眼镜后面,是一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坐。”买卡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楼明之坐下,谢依兰在他旁边坐下。买卡特看了谢依兰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楼队长,你带了个尾巴。”

“她是我的搭档。”

“搭档。”买卡特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认可,“行。既然是你的搭档,那就一起喝茶。”

他倒了两杯茶,推到他们面前。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幽,是好茶。楼明之没喝,谢依兰也没喝。

“怕我下毒?”买卡特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难看,不是因为牙齿不好,而是因为他不太会笑,肌肉的走向不对,看起来像是在抽搐。

“不是怕。是不渴。”楼明之说。

“行。不渴就不喝。”买卡特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找我,什么事?”

“赵铁生死了。”

买卡特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你早。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死。”

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他会死,还让他走了?”

“腿长在他身上,我拦不住。”买卡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没有起伏,“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拦?他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青霜门的人。”

“青霜门灭门二十年了。哪还有什么青霜门的人?”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孙长河的信,放在桌上。

“孙长河也是青霜门的人。他也死了。上个月,死在城西的出租屋里。警察说是心脏病发作,但你知道不是。”

买卡特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孙长河。这个名字我记得。他是青霜门的记名弟子,负责看管藏书阁的。灭门那天,他躲在书架子后面,逃过了一劫。后来一直在镇江,靠给人修古籍为生。”他顿了顿,“他也死了?”

“死了。死之前写了这封信,让房东转交给我。”

买卡特沉默了几秒。

“信上说什么?”

楼明之没回答。他把信收起来,放回口袋。

“买卡特,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二十年前的青霜门灭门案,你在不在现场?”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谢依兰的呼吸声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买卡特看着楼明之,楼明之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响。

“不在。”买卡特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查这个案子?”

“因为我父亲在。”买卡特的声音变了。那种平板的、没有感情的音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我父亲是青霜门的护法。灭门那天,他在现场。他没能活着出来。”

楼明之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父亲是青霜门的人?”

“是。他姓孟,叫孟长河。我是他儿子。我现在的名字是假的,我原来的名字叫孟晓。”买卡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二十年前,我十七岁。那天晚上,我父亲出门之前跟我说,他去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来。他再也没回来。”

“他是怎么死的?”

“被人灭口的。”买卡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但楼明之听得出来,那种平板底下,是压了二十年的岩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帮那个人做了事,那个人不需要他了,就杀了他。”

“那个人是谁?”

买卡特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楼明之,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问这些吧?”

“我想跟你合作。”

“合作什么?”

“查清楚二十年前的真相。”

买卡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跟我合作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可能再也回不了头了。你现在只是被革职,还能在镇江混口饭吃。跟我合作之后,你连这口饭都可能吃不上。”

“我不在乎。”

买卡特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点,但还是很难看。

“你这个人,跟你师父真像。”

楼明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他死之前,找过我。”



楼明之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恩师死的时候,他在现场。那是一场车祸,恩师的车在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整个车都被压扁了。交警说是意外,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他不信,但找不到证据。后来他查了半年,查到一个叫“幽灵”的代号,然后就被人警告了。再后来,他就被革职了。

“我师父找你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青霜门的。他知道我在查我父亲的死,就来找我,想跟我交换信息。”买卡特说,“但他没来得及把信息给我,就死了。”

“他查到了什么?”

“他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青霜门的秘密,藏在许又开的书里。’”

书。又是书。

赵铁生说,青霜门的秘密藏在一本书里,许又开有,买卡特也有。孙长河的信上说,许又开和买卡特手里有一样东西,叫“暗局册”。现在买卡特说,恩师告诉他,秘密藏在许又开的书里。

这些书,到底是什么书?

“许又开写过很多书。”楼明之说,“哪一本?”

“不知道。”买卡特说,“但我查过他的所有作品,一共四十七本,包括他主编的杂志、文集、还有他给别人的书写的前言后记。我一本一本地查,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找到。”

“也许不在书里,在书里藏着的东西。”

买卡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说……夹层?”

“或者扉页,或者题跋,或者书里的某一段话。”楼明之说,“许又开是个文化人,他如果要把秘密藏起来,不会用普通的方式。他会用一种只有文化人才懂的方式。”

谢依兰忽然开口了。

“古籍。”她说。

楼明之和买卡特同时看向她。

“许又开收藏了很多古籍。”谢依兰说,“他办的那个武侠文化展,展出的文物里有好几本是古籍。我看了展品目录,其中有一本叫《青霜刀谱》,是青霜门的遗物。如果秘密藏在书里,那本《青霜刀谱》的可能性最大。”

买卡特站起来,在包间里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一只猫,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青霜刀谱》。”他念叨着这四个字,“这本刀谱,许又开从来不外借。展览的时候也是放在玻璃柜里,不给任何人碰。我派人去偷过,没偷到。他的安保系统比银行还严。”

“那就光明正大地看。”楼明之说。

“怎么光明正大?你去找他,说‘许老师,我想看看你的刀谱’?他会给你看才怪。”

“不是我去。”楼明之看着谢依兰。

谢依兰愣了一下。

“我去?”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一个民俗学者,去找许又开看刀谱,他凭什么给我看?”

“凭你的身份。”楼明之说,“你是武侠世家的后人,对青霜门有天然的亲近感。许又开是个武侠迷,他对你这种人会有好感。而且,你有正经的学术身份,你可以说你在研究青霜门的武学传承,需要看原始资料。他不会拒绝一个学者的请求。”

谢依兰想了想,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

“你这是让我去当间谍?”

“不是间谍。是读者。你去读他的书,光明正大地读。”

谢依兰看着他,他看着她。

“楼明之,你确定这能行?”

“不确定。但试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谢依兰咬了咬牙。

“行。我去。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得陪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学者,我去干嘛?”

“你去当我的助手。学者也有助手的,对吧?”

楼明之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看见谢依兰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那表情是“你不去我也不去”的表情。

“行。我陪你去。”

买卡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之前两次都自然。

“你们两个,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什么?”楼明之说。

“有意思就是有意思。”买卡特坐下来,又倒了一杯茶,“楼明之,我答应跟你合作。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如果找到了暗局册,里面的内容,我要先看。”

“不行。一起看。”

“一起看就一起看。”买卡特端起茶杯,“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敢骗我,我会让你比赵铁生死得更难看。”

楼明之看着他,没有躲闪。

“如果我骗你,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长江。”

谢依兰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长江淹不死人,你会游泳。”

楼明之瞪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买卡特端起茶杯,楼明之也端起来。两个人的茶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合作愉快。”买卡特说。

“愉快。”楼明之说。

茶凉了。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楼明之喝完那杯凉茶,站起来,跟谢依兰走出了茶馆。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谢依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楼明之。”

“嗯。”

“你真的会跳长江?”

“不会。我骗他的。”

谢依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巷子里传得很远,像一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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