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6章暗流之下,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
一
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江南特有的那种绵密的、粘稠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泡软了的雨。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着一本很厚的书。楼明之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路灯搅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晕。
他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的桌上摊着一份卷宗,是今天下午收到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他门缝里的。信封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份验尸报告,和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躺在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不是血,是呕吐物。法医报告上写着:死因,***中毒。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死者姓名,周志远,四十三岁,镇江本地人,职业是古董商人。
那页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楼队,这个人你也认识。”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志远。他确实认识。不是认识——是太认识了。十年前,他还在刑侦队的时候,周志远是一起文物走私案的线人。那起案子最终抓了七个人,追回了二十多件国家一级文物,周志远拿了线人费,从此消失在人海中。楼明之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直到今天,在这张照片里。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都是谢依兰发的。第一条是晚上九点:“我查到了一些东西,明天见面说。”第二条是凌晨一点:“你睡了吗?”他当时在整理卷宗,没有回复。现在凌晨三点多了,更不适合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一行字:“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要等到天亮才有回音,可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对方就回了。
“好。”
楼明之看着那个“好”字,愣了一下。凌晨三点多,她还没睡。她在干什么?也在看卷宗?也在想那些怎么也想不通的事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二
老地方是镇江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的一家茶馆,叫“听雨轩”。名字很雅,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门面,五六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陈姐泡得一手好茶,也懂得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楼明之在这里见过不少线人,陈姐从来没有多问过一句。
楼明之到的时候,谢依兰已经在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龙井,茶叶在玻璃杯中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是熬了一整夜也没觉得困。
“你几点睡的?”楼明之坐下来,陈姐端来一杯碧螺春,他接过来,没喝。
“没睡。”谢依兰说,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昨天晚上查到了一些东西,看完之后睡不着了。”
楼明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复印的报纸,时间都是二十年前的。标题大同小异——“青霜门掌门夫妇离奇死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武林名门青霜门一夜瓦解,剑谱下落成谜”“青霜门覆灭案结案,警方称系门派内讧”。每一条新闻的篇幅都不长,都放在报纸的内页,不显眼,像是编辑也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些都是当年的报道。”谢依兰说,“我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什么现象?”
“青霜门覆灭之前,在镇江本地很有影响力。门下有三十多个弟子,在城郊有一个很大的庄园,每年都会举办武林大会,邀请各地门派参加。可覆灭之后,所有关于青霜门的资料——新闻报道、地方志、公安档案——要么被销毁了,要么被修改了。我找到的这些报纸,是从省图书馆的微缩胶片里翻出来的,连图书馆的目录里都没有登记。”
楼明之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
“被谁修改的?”
“不知道。”谢依兰说,“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不会是小角色。”
楼明之把那份周志远的照片和法医报告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谢依兰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周志远?”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你认识?”
“不算认识。”谢依兰放下照片,“但我查到的一个名字,跟他有关。”
她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手写的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八个名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有的用红笔标了问号。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好几圈,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许又开。
楼明之的目光落在这个名字上。
“许又开跟周志远有什么关系?”
谢依兰翻到另一页,是一份工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上面写着:镇江-青霜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许又开。公司成立于十五年前,经营范围包括文化活动策划、文物展览、古籍修复等。公司的注册地址,是镇江城郊的一个庄园。
那个庄园,就是青霜门的旧址。
“许又开在青霜门覆灭五年后,买下了青霜门的旧址,成立了这家公司。”谢依兰说,“而周志远,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之一。我查了工商登记记录,周志远在公司成立之初就入股了,占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楼明之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许又开,武侠界公认的“大神”,一本武侠杂志影响了一代人,儒雅谦和,桃李满天下。周志远,文物走私案的线人,在江湖上混了半辈子,三教九流都认识。这两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还有一件事。”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一些,“周志远的古董店,专门经营‘江湖旧物’。什么门派的信物、失传的兵器、绝版的拳谱,他那里都有。我在江湖上打听过,周志远的货,来源很杂,有些是从民间收的,有些是——从盗墓贼手里拿的。”
楼明之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周志远可能经手过青霜门的遗物?”
“不是可能。”谢依兰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剑穗。剑穗是青色的,丝线已经褪色了,穗头的玉珠上刻着一个篆体的“霜”字。照片拍得很清晰,连玉珠上的裂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师叔失踪前,最后一次跟人联络时提到的东西。”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青霜门的剑穗出现在周志远的店里。他要去看看。”
楼明之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片刻。
“你师叔后来就失踪了?”
“是。”谢依兰把照片收回包里,“他去了周志远的店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茶馆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陈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在轻轻地敲着什么节奏。
楼明之把那份名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许又开,周志远,还有那些打了问号的名字——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二十年前的青霜门覆灭案,五年前的恩师冤案,现在的连环命案——这些事像是一条河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到,可它一直在那里,一直在流。
“谢依兰。”他开口了。
“嗯?”
“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什么要去找周志远?”
谢依兰想了想。
“他说,有人给他传了口信,说周志远手里有青霜门的剑谱。”她的声音很轻,“不是完整的剑谱,是一部分。可就算是残本,也足以证明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因为青霜门的剑谱,在案发后就失踪了。如果它出现在周志远手里,那就说明——当年有人从案发现场拿走了它。”
楼明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给你师叔传口信的人,是谁?”
谢依兰摇了摇头。
“他没说。我问过他,他说‘等我确认了再告诉你’。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三
下午两点,楼明之去了周志远的古董店。
店在镇江老城区的一条步行街上,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卖丝绸的和一家卖茶叶的之间。橱窗里摆着几件瓷器,看起来像是明清的,至于是真是假,楼明之看不出来。店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志远堂”三个字,字是刻的,填了金粉,有些地方的金粉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
门锁着。
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白纸,打印着几个字:“店主有事,暂停营业。”
楼明之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纸是新的,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应该是今天早上才贴上去的。周志远是今天凌晨死的,这张纸是谁贴的?如果是周志远的家人贴的,那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死讯了。可楼明之查过,周志远独居,没有家人。
他绕到店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一扇侧门。门是木头的,看起来很旧,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几秒钟就把锁捅开了。
侧门里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店堂。楼明之走进去,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堂不大,三面墙都是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瓷器、玉器、铜器、木雕,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杂件。每个架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代和价格,字体工整,像是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裱好的,写着四个字:“江湖有道。”落款是许又开。
楼明之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一些收据和账本,他翻了翻,都是近几个月的交易记录。第二个抽屉里是空的,只有一把钥匙。第三个抽屉锁着。他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锁,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照片拍的是一个庄园——青霜门的庄园。有的拍的是大门,有的拍的是庭院,有的拍的是练武场,有的拍的是祠堂。祠堂里供着牌位,牌位上的字被拍得很清楚:“青霜门历代祖师之灵位。”
楼明之一张一张地看下去,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具尸体。
不,不是尸体——是一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流了一地。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上方往下拍的,像是有人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个人的脸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五官,可他身上的衣服,楼明之认识。
那是警服。
十年前,恩师遇害的那天晚上,穿的就是这种警服。
楼明之的手开始发抖。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跟那页笔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楼队,这个人你也认识。”
楼明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把照片和信封收进包里,把抽屉恢复原样,锁好,从侧门走出去。
巷子里还是没人。
雨已经停了,天空亮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站在巷子里,让那线光照在脸上,闭上眼睛,感觉着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暖意。
手机震了。
谢依兰发来的消息:“我找到了一个知情人。他知道周志远的货是从哪里来的。今晚见面,你来不来?”
楼明之打了两个字:“地址。”
消息发出去,对面发来一个定位。在城郊,靠近青霜门旧址的那个方向。
他看了那个定位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云层在慢慢移动,那线光越来越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走出了巷子。
身后,周志远的古董店安静地立在步行街上,卷帘门紧闭,招牌上的“志远堂”三个字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暗淡无光。橱窗里的瓷器静静地站着,像一个个沉默的证人,看着这条街上人来人往,看着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
而真相,还埋在地下。
等着被人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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