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3章三个人的晚餐
谢依兰住的地方离老城区不远,是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
楼明之跟着她爬楼梯的时候,注意到每一层的声控灯都坏了,只有楼梯拐角处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人自己拉的线,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垂死的虫子在叫。谢依兰走得很稳,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一种古老的、没有节奏的鼓点。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楼明之注意到她的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子锁,外面还加了一道铁质的防盗链。这种锁他用一根铁丝就能打开,但他没有说。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尤其是对一个独居的女人来说,安全感这种东西,不是靠别人告诉你“这种锁不安全的”就能建立的。
门开了,谢依兰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几摞书,都是关于民俗学、古籍文献和地方志的,书页间夹着很多彩色便签,像一面小小的、凌乱的旗阵。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手稿,旁边是一支没盖帽的钢笔,笔尖已经干涸了,墨迹在纸上洇开了一小片。
“随便坐。”谢依兰说着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我煮点面,你吃不吃?”
“吃。”
楼明之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坐下去就陷进去了。他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堆书上。他看到了几本书的书脊上写着《镇江地方志》《青霜门考》《江南武侠门派源流》,这些书他没见过,但书页间的便签颜色和位置,让他觉得谢依兰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然后是面条下锅的哗啦声,然后是谢依兰切葱花的哒哒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这间不大的屋子有了一种奇怪的、温暖的烟火气。楼明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的眼皮很重很重。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坐过了。
革职之后,他住的地方是一个月租八百块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他没有厨房,吃饭全靠楼下的沙县小吃和黄焖鸡米饭。他不在乎这些,或者说他让自己不在乎这些。但当谢依兰端着两碗面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碗放在他面前,递给他一双筷子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面很简单,清汤挂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楼明之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但味道不差。他吃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碗已经见底了。
谢依兰坐在他对面,吃得很慢。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的,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好像在品味什么别人品味不出来的东西。
“你的面坨了。”她说。
“没事,能吃就行。”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放在他的碗里。楼明之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不爱吃鸡蛋。”谢依兰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楼明之没有推辞。他把那个荷包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咬开的时候流了他一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发现谢依兰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好像在笑他。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谢依兰低下头继续吃面,但嘴角的那个弧度没有消失。
吃完面,谢依兰去厨房洗碗。楼明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三遍水,擦两遍布,好像不是在洗碗,而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谢依兰。”他叫她。
“嗯。”
“你今天在仓库里说,那枚玉扳指可能才是重点。你觉得它会把我引向哪里?”
谢依兰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楼明之。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许又开不是一个会把重要的东西随便给人的人。他给你那枚扳指,一定是有目的的。要么是想让你去某个地方,要么是想让你见某个人,要么是……想让你成为某个人。”
“成为某个人?”
“沈鹤亭的接班人。”谢依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刑侦出身,查了这么久青霜门的案子,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沈鹤亭当年是青霜门最有可能继承门主之位的人。他死了,青霜门就断了。如果有人能继承他的遗志,重整青霜门,那个人会是谁?”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许又开想让我重整青霜门?”
“不是我觉得。”谢依兰说,“是许又开想让你这么觉得。这两者之间有区别。”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表面上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太说话的学者,但她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而且她看事情的角度,总是比他多一层。
“那你觉得许又开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问。
谢依兰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打开的手稿,翻了翻,找到一页,递给楼明之。
楼明之接过来,看到手稿上画着一张图。不是画,是一张拓片——石碑的拓片,上面的字迹很模糊,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青霜……剑谱……藏于……有缘者……”
“这是什么?”楼明之问。
“上个月我在镇江博物馆的库房里找到的一块石碑的拓片。”谢依兰说,“石碑上没有纪年,但根据石质和雕刻风格,应该是明末清初的东西。上面刻着的内容,是关于青霜剑谱的下落的。”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起来:“青霜剑谱不是失传了吗?”
“对外是这么说的。”谢依兰把手稿拿回去,翻到另一页,“但根据我这些年查到的资料,青霜剑谱从来没有失传过。它只是被藏起来了。藏剑谱的人,在石碑上刻下了线索——‘藏于有缘者’。什么意思?意思是谁能找到,谁就是有缘人。”
楼明之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许又开、买卡特、沈鹤亭的遗骨、玉扳指、青霜剑谱、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案……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不停地旋转、碰撞、组合,但怎么都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总有一些碎片对不上,总有一些缝隙合不拢。
“你觉得许又开想要青霜剑谱?”他问。
“不只是许又开。”谢依兰说,“买卡特也想要。青霜门覆灭的那天晚上,有人翻遍了整个青霜门的旧址,就是在找剑谱。他们没有找到,因为剑谱早就被藏起来了。藏剑谱的人,就是沈鹤亭。”
楼明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是沈鹤亭?”
“因为你手里的那枚玉扳指。”谢依兰指了指他口袋里的那枚扳指,“沈鹤亭的扳指内侧刻的不是他的名字,是青霜门的门规。但你看——”
她从书桌上拿起一枚放大镜,递给楼明之。楼明之把玉扳指放在放大镜下,仔细看了看内侧的那个“沈”字。这次他看得比之前仔细多了,注意到“沈”字的笔画之间,有一些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不是刻痕,是天然的玉纹,但这些玉纹的走向不像是随机的,更像是一种……地图。
“你看到了什么?”谢依兰问。
“玉纹。”楼明之说,“但玉纹的走向很奇怪,不像是天然的。”
“对,不是天然的。”谢依兰说,“这是用一种特殊的工艺,把地图刻进了玉石的内层。从外面看不出来,只有在放大镜下才能看到。我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这些纹路描出来。”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线描图,线条极细极密,像一张蛛网。楼明之把那幅图和玉扳指上的纹路对比了一下,发现完全吻合。
“这是什么地方的地图?”他问。
“不知道。”谢依兰说,“但我查过镇江附近的所有山川地形,没有一处能对上这幅图的。所以我在想,这幅图标注的,可能不是地面上的位置,而是地面下的。”
“地下?”
“青霜门旧址的地下。”谢依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冷静的、更笃定的东西,“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青霜门为什么叫青霜门?不是因为他们的剑法叫青霜剑法,而是因为青霜门的祖师爷,在一座山中发现了一个天然的岩洞,岩洞的石壁上常年凝结着青色的霜。他把门派建在那个岩洞旁边,所以叫青霜门。”
楼明之想了一下,这个信息他好像在某个卷宗里看到过,但没有太在意。现在谢依兰这么一说,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嗒一声,像是某个齿轮终于咬合上了。
“你是说,剑谱藏在那个岩洞里?”
“有可能。”谢依兰把那幅线描图折好,递给楼明之,“这幅图你拿着。也许以后用得上。”
楼明之接过那张纸,折了两折,放进内兜里。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谢依兰不需要他说谢谢。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为了找到失踪的师叔,为了找到青霜剑谱,为了给青霜门讨一个公道。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只是出发的角度不同。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楼明之看了一眼手表,快九点了。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准备走。
“楼明之。”谢依兰叫住他。
他转过身。
“你今天在仓库里,除了骨头和扳指,还看到了什么?”
楼明之想了想,说:“还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什么?”
“一根烟头。”楼明之说,“在坑边的土里,有一根烟头。烟头很新,不是旧货,烟嘴上有咬痕,咬得很深。这个人抽烟的习惯是咬烟嘴,咬到滤嘴都变形了。我见过有这种习惯的人。”
谢依兰等着他说下去。
“买卡特。”楼明之说,“买卡特抽烟的时候,习惯咬烟嘴。我亲眼见过。”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谢依兰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楼明之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所以买卡特去过那个仓库。”谢依兰说,“而且是在最近。也许,那些骨头就是他埋的。也许,他故意留下那根烟头,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他去过。”
“也许。”楼明之说,“也许不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他用手机的光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听到楼上传来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是谢依兰的脚步声。她走到了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也往下走。她走得不快,手机的光在墙壁上晃动,像一个摇摇晃晃的、不知道该往哪去的萤火虫。
“你怎么不走了?”她走到三楼拐角,看到楼明之站在那里,问了一句。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把手机的光照向楼梯间的角落,照到了一样东西。
墙角蹲着一个人。
不是死人,是活人。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双手抱着膝盖,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楼明之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抬起那个人的下巴。
手机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楼明之和随后赶来的谢依兰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脸上全是伤痕,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左眼的眼眶青紫一片,肿得几乎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冲锋衣的领口上,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
但楼明之认出了他。
“小钟?”楼明之的声音有些变了,“钟远?你怎么在这?”
那个人睁开唯一能睁开的那只眼睛,看着楼明之,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楼队……楼队,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翻了一下,身体一软,整个人倒在了楼明之的怀里。
谢依兰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她蹲在旁边,用手背探了探钟远的额头,眉头皱得很紧:“烧得很高,至少三十九度。他身上的伤不像是打架打的,像是被人打的。”
楼明之把钟**放在地上,解开他的冲锋衣,里面的T恤上全是血。他把T恤掀起来,看到了钟远的胸口和腹部——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已经发黑了,那是皮下出血严重淤积的颜色。
“这是用钝器打的。”楼明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棍子,或者是铁管。打了至少二三十下。”
他站起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嗓子发干,烧得他眼睛发红。
钟远是他以前在刑侦队带过的兵。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两年,跟着他办了不到半年的案子,他就被革职了。钟远是队里唯一一个在他走的时候,跑到楼下送他的人。那天钟远站在大门口,眼圈红红的,说了一句“楼队,我相信你是清白的”。
后来他们再没有联系过。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楼明之知道,他身上的“污名”会连累到所有跟他走得近的人。他不怕自己倒霉,他怕连累别人。
但现在,钟远被打成了这样,蜷缩在他住的那栋楼的楼梯间里,浑身是血,神志不清。
这不是巧合。
谢依兰从楼上拿了一件毯子下来,盖在钟远身上。她蹲在钟远旁边,用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脉搏,然后抬头看着楼明之。
“他是来找你的。”她说。
楼明之点了点头。
“他可能知道一些事情。”谢依兰继续说,“一些让他被打的事情。一些跟你有关的事情。”
楼明之蹲下来,握住钟远的手。那只手冰冷冰冷的,手指上有几处指甲盖翻起来了,露出底下红红的嫩肉。这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夹过,或者撬过的痕迹。
“钟远。”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你撑住。救护车马上来。你撑住。”
钟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楼明之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到他说的是一句话。
一句让楼明之浑身血液都凝固了的话。
“楼队……你的案子……不是上面查的……是有人……栽赃……”
钟远说完这句话,彻底失去了意识。
楼明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握着钟远的手,一动不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不知道是哪一层的人拍了一下手或者跺了一下脚,昏黄的光照下来,照在楼明之的脸上,照在他红了的眼眶上,照在他咬紧的牙关上。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夜风中嚎叫。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楼梯间上方那盏昏黄的灯。灯光很暗,暗到照不清任何东西,但它确实亮着,在黑暗中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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