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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7章活着的人,夏晚星是被阳光晃醒


夏晚星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陆峥说的那句“明天晴天”——这个人居然说对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赖了几分钟,直到手机闹钟响了第三遍,才不情不愿地爬出来。

洗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肿的,眼皮双得过分,像被人用刀在眼皮上划了两道。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翘起一小块死皮,她用指甲揪掉,出了点血,腥甜腥甜的。脸色倒是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是那种灰败的、像放了很久的旧报纸的颜色。

她换了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一对银色的耳钉——那是她唯一戴的首饰,跟了她好几年了,买的时候很便宜,银都氧化了,发黑,她也懒得擦。对着镜子看了最后一眼,觉得还行,不寒碜,也不张扬,去见周国强的家属,这个打扮合适。

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条灰色的毛巾,已经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今天不是还毛巾的日子。

周国强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夏晚星去过一次,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她刚跟周国强建立联系,去他家踩点。那次是晚上,小区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她摸黑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的单元楼。今天白天来,看得清楚些——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红色的砖,楼道口堆着几辆生锈的自行车,轮子都瘪了,车筐里塞满了广告单和垃圾。一楼拐角处有个老太太在生炉子,烟呛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五楼,窗户上贴着褪色的窗花,是那种很老式的福字,边角都翘起来了,在风里一扇一扇的,像一只快要飞走的蝴蝶。

她深吸了一口气,上楼。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每一层的转角都堆着东西——破沙发、旧电视、纸箱子、一袋一袋的水泥。她侧着身子从这些杂物中间挤过去,到了五楼,左边那户就是周国强家。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起了泡,门把手上有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

她按了门铃。门铃是坏的,没有声音。她又敲了三下,力度不重不轻。

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是穿着拖鞋。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脸圆圆的,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色。她穿着件花色的棉睡衣,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开衫的扣子扣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

“你找谁?”女人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痰卡在喉咙里。

“周嫂,我是夏晚星。之前跟您联系过的。”

女人愣了一下,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一块盖了很久的布,底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又盖了回去。

“进来吧。”女人让开身子,把她让进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苹果有些皱了,橘子皮也干了,像是放了有些日子了。沙发上铺着一块钩花的白色盖布,边角有些发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的是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声嘶力竭地推销一款不粘锅。

“坐。”周嫂指了指沙发,“我给你倒水。”

“不用麻烦了,周嫂。”

“不麻烦。家里有开水,茶叶也有,就是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夏晚星没有再说不用。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皱了皮的苹果,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来之前她准备了很多话,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太官方了,太假了,太像是来完成任务的了。但现在坐在这里,她发现那些准备的话一句都用不上。因为周嫂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她“我男人是怎么死的”,没有揪着她的衣领要她把丈夫还回来。周嫂只是去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的不粘锅还在煎鸡蛋,那个女人的声音尖尖的:“看!一点都没粘!一点都没粘!”

“周嫂,”夏晚星终于开口了,“国强的事,我很抱歉。”

周嫂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冬天被冻出来的。

“你不用抱歉。”周嫂说,声音还是沙沙的,“他跟我说过,干这个有危险。他说的时候笑着说的,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说你别干了,他说不行,人家帮过咱弟弟,咱得还。我说还也不能拿命还啊,他说哪有那么严重,就是传个话递个东西的事。”

她停了一下,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不跟我说他到底在干什么。我知道,说了我害怕,所以他不说。但他每次出门回来,我都看得出来——他脸色不对,白,嘴唇发干,手抖。我就给他倒杯热水,让他喝,他不喝,说烫。等凉了,他又不记得喝了。那水就那么放着,放到第二天早上,倒掉。”

夏晚星的眼眶热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周嫂面前哭。她哭了,周嫂就得更坚强。她不哭,周嫂也许还能哭出来。

“小蕊呢?”她问。小蕊是周国强的女儿,上高中了。

“上学去了。”周嫂说,“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我跟她说她爸出差了,去外地了,要很久才回来。她信了,她好骗。她从小就傻,像她爸。”

周嫂说“像她爸”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她没有哭,但她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又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夏晚星伸出手,握住了周嫂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粗,骨节硌手,但握在掌心里,是实的,是真的,是活着的。

“周嫂,”她说,“国强做的事,很重要。他帮了我们很大的忙。没有他,可能会有更多的人出事。他是英雄。”

周嫂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但有一种比眼泪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的空。

“我不要他当英雄。”周嫂说,“我要他活着。”

夏晚星的手收紧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话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的,都是假的,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忽然明白了陆峥说的那句话——“干我们这行的,死人不是意外,是成本。”可这个成本不是她来付的,是周嫂付的,是小蕊付的,是那些坐在家里等着丈夫回来的女人们付的。她有什么资格说“他是英雄”?她有什么资格用这两个字来安慰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钱的事,”她换了个话题,“组织上会安排。抚恤金、补助、小蕊的学费,都会解决。您不用担心。”

周嫂点了点头,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有人在用洗衣机,轰轰轰的,像是一辆火车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我不担心钱。”周嫂说,声音平静得像是死水,“他走了,我一个人也能把小蕊养大。我有手有脚,可以去超市上班,可以去饭馆洗碗。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周嫂看着她,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不甘心。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给他下的面条。他说好吃,吃了两碗。吃完了他去洗碗,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嫂子,这辈子跟着我,委屈你了。’我问他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就是想说。我骂他神经病,他笑了,笑完就把碗放柜子里,换了鞋,出门了。”

周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从来没叫过我嫂子。他都是叫我名字的。那天他叫我嫂子,我就该想到的。我就该拉住他,不让他去的。我怎么就那么傻呢?”

夏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它流。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一滴,两滴,温热的,像是谁在轻轻地拍着她的手。

“周嫂,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周嫂看着她,眼睛里还是那种空荡荡的东西,“但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对他好一点。我总是骂他,嫌他挣得少,嫌他没本事,嫌他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去干那种危险的事。他从来不还嘴,就笑,笑完了该干嘛干嘛。我现在想想,他这十几年,好像一直在笑。我骂他,他笑。小蕊考试不及格,他笑。弟弟被骗去搞诈骗,他也笑。他什么都在笑,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不笑。”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我现在想听他笑,听不到了。”

夏晚星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她见过死人,见过比这更惨的事,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坐在这里,听着周嫂说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面条,洗碗,嫂子,笑——她忽然觉得,那些她以为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其实从来没有习惯过。她只是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假装它们不存在。但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等着一个机会,破土而出。

周嫂没有哭。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说那些话,说完了,就安静了。

夏晚星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周嫂还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姿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那些皱了皮的苹果。电视关了,洗衣机停了,屋子里安静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空气的罐子。

“周嫂,我会再来看您的。”

周嫂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送她。

夏晚星下了楼,走出小区,站在街边。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昨天的雨像是两个季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狗的老人,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车后座的箱子里装着谁家的午饭。每个人都在忙,都在赶路,都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区里有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皱了皮的苹果,在想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她站在街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手机响了。

是陆峥。

“在哪儿?”

“刚看完周国强的家属。”

对面沉默了两秒。“还好吗?”

“不好。”她说,声音有些哑,“一点都不好。”

“你在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

“别动。”

电话挂了。她站在街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有人用颜料涂上去的。几朵云飘过来,白得刺眼,慢悠悠的,像是几个在逛街的闲人。

她忽然想起周国强。想起他笑的样子。她没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在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看起来像是一个没什么心事的普通中年男人。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会在深夜里给国安传递情报,会在被人跟踪的时候绕三趟公交车才敢回家,会在跟老婆说完“这辈子委屈你了”之后,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来。

陆峥来得很快,车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上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还是暖烘烘的,座椅加热开着,杯架里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把拿铁拿起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能入口。

“你怎么知道我要喝拿铁?”

“你昨晚喝的是美式,说明你平时喝美式。但今天你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人应该喝点甜的。”

她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研究过?”

“没有。常识。”

她没说话,抱着咖啡杯,看着前面的路。车开得很慢,像是在漫无目的地兜风。她忽然不想回公司,不想回家,不想去任何一个她应该去的地方。她只想坐在这辆车里,暖烘烘的,喝着咖啡,什么都不想。

“陆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不做这一行了?”

他没有马上回答。车开到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红灯在读秒,60,59,58,一秒一秒地跳,慢得要命。

“想过。”他说,“每次有人死的时候都想。”

“那为什么还留着?”

绿灯亮了,车起步,汇入车流。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街上烤红薯的香气。

“因为活着的人比死的人更需要我。”他说,“周国强的老婆需要有人告诉她,她老公不是白死的。小蕊需要有人供她读书,让她长大了不会恨这个世界。还有那些还在外面替我们卖命的线人,他们需要知道,出事了会有人管他们,不会把他们当抹布一样扔了。”

他把车窗又摇上去,风停了,烤红薯的味道也散了。

“如果我走了,这些事谁来做?”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抱着咖啡杯,看着窗外。街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她忽然想起阳台那盆绿萝,被她说“比你有活力”的那盆,叶子黄了一半,她好久没浇水了。回去得浇。还得施肥。也许换个大点的盆,让它好好长。

“陆峥。”

“嗯。”

“你说得对。”

“什么?”

“活着的人比死的人更需要我们。”她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杯架里。“所以我得好好活着。得吃饭,得睡觉,得给绿萝浇水。得替周国强看他女儿长大,看她考上大学,看她嫁人。得让他老婆知道,他不是白死的。”

陆峥没有看她,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扯了一下。

“嗯。”他说。

车开到她公司楼下,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陆峥。”

“嗯。”

“毛巾我洗好了,明天还你。”

“说了不用。”

“要的。”她下了车,关上门,弯腰往车窗里看了一眼。“明天见。”

陆峥点了点头,发动了车,慢慢地驶出她的视线。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走进大楼。前台的小姑娘跟她打招呼:“夏总好。”她笑了一下,说:“好。”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了十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早上好了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

她忽然想起周国强说的那句话——“嫂子,这辈子跟着你,委屈你了。”一个男人,在出门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之前,洗完碗,把碗放进柜子里,然后跟老婆说了这么一句话。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吗?他有没有想过,他走了之后,老婆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皱了皮的苹果,想他?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会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她得好好活着。得吃饭,得睡觉,得给绿萝浇水。得替那些走了的人,把他们的份也活出来。

电梯到了十八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经过苏蔓空着的工位时,停了一下。工位上还放着苏蔓的东西——一个粉色的水杯,一盆多肉植物,一个卡通造型的鼠标垫。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坐到椅子上。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看。

窗外阳光正好。她活着。那些走了的人也活在她心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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