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9章剑谱之密码
一
镇江火车站的存包处在地下通道的尽头。
早上八点,车站已经热闹起来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手机的外卖员、蹲在角落里吃煎饼果子的工人——各色人等在灰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投下匆忙的影子。楼明之和谢依兰穿过人群,脚步声被嘈杂的人声吞没,像两颗石子落进了湍急的河里。
存包处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一个男声在夸张地喊:“家人们,今天这个宝贝,错过了后悔一辈子!”楼明之把取件凭证递过去——那是许又开昨晚连同钥匙一起交给他们的,一张泛黄的小纸片,上面盖着二十年前的存包处印章。老头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他们。
“这凭证,有些年头了。”
“是。”楼明之说,“麻烦您了。”
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面的柜架区。铁门的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谢依兰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钥匙。钥匙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疼。她想起昨晚许又开说的那句话——“是你。”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托付,不是期望,是一种更沉的、像是压了二十年终于可以放下来的东西。
铁门又响了。老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布料已经褪色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他用两只手捧着,放在柜台上,轻轻推过来。
“就这个。登记簿上写着,第347号,存入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三月十七号。存了三个月,后来又续了。续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一次续费是五年前。再不来取,我们就打算处理了。”
楼明之拿起布包。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布料在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的枯叶被风吹过路面。他递给谢依兰。谢依兰接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解开布包上的结。
结系得很紧,线绳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她解了很久,手指笨拙得不像是一个做学问的人。楼明之没有帮忙,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最后一个结解开了。布料摊开,里面躺着一本书。不,不是书,是一本手抄本。线装,蓝色封皮,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青霜剑谱。四个字,竖排,墨色发褐,笔锋瘦硬,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谢依兰翻开封面。
第一页不是剑法。是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已经洇开了,有些笔画模糊成一团,但大部分还能看清。她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楼明之问。
“这不是剑谱。”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至少,不全是。这些数字——像是密码。”
楼明之凑过来看。数字排列成行,每行五组,每组四位数。一共二十行,一百组。没有任何规律,看起来像是一串随机的数字。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组数字的最后一位,都在1到3之间。没有4,没有5,没有0。
“这是什么编码方式?”他问。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整本手抄本,前面二十页全是数字。第二十一页才开始有文字,写的是剑法招式,配着简单的人形图解。她快速翻到最后,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数字不一样,更工整,更用力:
“青霜不灭,藏于星辰。”
她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封皮上。封皮的布料粗糙,能感觉到织物的纹理。她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脑子里的那些数字慢慢排成一行,又慢慢散开,像一盘被打乱的拼图。
“我需要时间。”她睁开眼睛,“这种编码方式,我见过。在师叔的笔记里。他年轻的时候研究过古代的密码术——不是兵书里的那种,是江湖上用的。镖局押镖、帮会传信、门派秘传,都有自己的编码方式。青霜门的这一套,应该是基于星象的。”
“星象?”
“你看这些数字。”她翻开第一页,指着一组数字,“每组四位,第一位是星宿,第二位是星等,第三位是方位,第四位是次序。最后一位只有1到3,说明只有三种可能——要么是页码,要么是字库索引,要么是——”
她没有说下去。她的手指停在数字上,微微发抖。
“要么是什么?”楼明之问。
“要么是青霜门某个秘密地点的坐标。”谢依兰的声音低了下去,“许又开说剑谱里藏着一条信息。如果这条信息需要用星象密码来解读,那它不可能是普通的江湖恩怨——普通的恩怨,不需要藏得这么深。”
她把布包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拉链拉到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先回去。”楼明之说,“这里人多眼杂。”
他们往外走。穿过地下通道的时候,谢依兰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存包处的方向。老头又低头看手机了,短视频的外放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家人们,今天这个宝贝——”
“怎么了?”楼明之问。
“没什么。”她转过身,继续走,“就是觉得,二十年了,这个东西一直在这里。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几百万人在它面前走过。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它有多重。”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跟上她的节奏。
二
回到旅馆的时候,许又开打来了电话。
“东西拿到了?”他问。声音沙哑,像是老了十岁。
“拿到了。”楼明之说。
“密码,谢老师能解吗?”
“她说需要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楼队长,有件事,我昨晚没有说。”许又开的声音更低了,“买卡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等了二十年,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放手。你们手里的东西,是他的目标。他得不到,就会抢。”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他手里有一份名单。二十年前,参与青霜门血案的人,全在上面。他这些年杀的那些人,都是名单上的。一个一个,按顺序杀。杀到最后一个人——就是我。”
楼明之的手指收紧了。“许先生,你应该报警。”
“报警?”许又开笑了,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树枝,“楼队长,你就是警察。你不是也被‘报’出去了吗?”
楼明之没有说话。
“这盘棋,”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下棋的人不是买卡特,不是谢青山,也不是我。是那些藏在最上面的人。他们用青霜门的血铺了一条路,用你师父的死封了一个口,用买卡特的仇恨当了一把刀。现在刀已经出鞘了,收不回来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保护好谢老师。她不是青霜门的后人,她是青霜门的最后一道门。门在,青霜门就没有灭。门没了——”
他没有说下去。电话挂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镇江城。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江水。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和二十年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了。从存包处拿出那只布包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依兰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手抄本。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个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眉头拧成一个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关乎生死的事。
也许真的是。
“楼明之,”她忽然开口,“我找到了。”
他走过去。谢依兰指着笔记本上她画的一张图——星图。二十八宿的位置、连线、交点,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
“青霜门的密码,用的是二十八宿。”她的声音有些兴奋,但兴奋底下压着一层紧张,“每组四位数字,第一位是星宿编号,第二位是星等亮度,第三位是方位角度,第四位是次序。把所有的数字按星宿归类,每个星宿对应一组数字。再把每组数字按星等和方位排列,就会得到——”
她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角宿开始,连到亢宿,连到氐宿,连到房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星图上蜿蜒,像一条蛇,又像一条河。
“这是什么?”楼明之问。
“一条路线。”谢依兰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移动,“起点是镇江,然后往西南,经过句容、溧水、高淳,进入安徽——最后到这里。”
她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这里是哪里?”楼明之问。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黄山。”她说,“青霜门的旧址,在黄山。”
窗外,一辆火车呼啸而过,汽笛声在城市的上空回荡,尖锐而悠长,像一个穿越了二十年的呼唤。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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