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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9章殡仪馆的守夜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镇江北郊殡仪馆。

楼明之把车停在离大门两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里,熄了火,关掉车灯。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殡仪馆方向透出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漂浮在冥河上的招魂灯。

副驾驶座上的谢依兰裹紧外套,盯着那片灯光,轻声问:“你确定他今晚会来?”

“不确定。”楼明之实话实说,“但今天是头七。”

谢依兰没再问。

头七。民间说法,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家最后看一眼。活着的人要避开,让亡魂安心上路。

但对某些人来说,头七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日子——该来的人,总会来。

楼明之从后座拿过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套殡仪馆工装,胸口绣着“江北殡仪服务”的字样。他把一套扔给谢依兰,自己套上另一套。

“哪来的?”谢依兰边穿边问。

“上周那个溺水案的家属,在殡仪馆闹事,我出警的时候顺手拿的。”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位前刑侦队长做事,一向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两人换好衣服,从加油站后门绕出去,沿着殡仪馆的围墙摸到东侧。这里的围墙有两米多高,顶上拉着铁丝网,但楼明之早就踩过点——东侧墙角有个排水沟,铁栅栏锈断了两根,刚好能钻进去。

谢依兰先钻。她身形纤细,轻功底子又好,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进去的,没发出一点声音。楼明之跟在后面,体型壮实些,卡了一下,谢依兰伸手把他拽进来。

“谢了。”

“客气。”

两人猫着腰,借着绿化带的掩护,往殡仪馆主楼摸去。

镇江北郊殡仪馆建于八十年代,占地不小,但设施老旧。主楼三层,一楼是告别厅,二楼是办公室和休息室,三楼常年锁着,据说堆满了杂物。主楼后面是火化间和骨灰寄存室,再往后,是一片漆黑的松林。

他们今晚的目标,是骨灰寄存室。

三天前,楼明之收到第七份匿名卷宗。这次的死者叫赵永年,六十七岁,原青霜门外门弟子,二十年前案发后退出江湖,在镇江开了家小饭馆,一直活得好好的。七天前,他被人发现死在自己饭馆的后厨,一刀割喉,刀法利落,创口角度与青霜门“碎星式”高度吻合。

卷宗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头七夜,骨灰室,有人等。

谢依兰当时看了那张纸条,脸色就变了。她认出了笔迹——是她失踪师叔周大江的字。

所以今晚,他们必须来。

两人摸到主楼侧面,顺着消防梯爬上二楼。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楼明之贴着墙往前移动,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挂着“办公区”牌子的门。

门后是楼梯,通往三楼和一楼。

他们没上楼,直接下到一楼,穿过告别厅,从后门出去。告别厅里还摆着花圈,空气里残留着香烛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阴冷刺骨。

后门外是一条水泥路,直通火化间和骨灰寄存室。火化间的烟囱黑黢黢地戳向夜空,像一根巨大的焚香。骨灰寄存室在它旁边,一层的平房,门口亮着一盏灯。

楼明之停下脚步,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

灯是亮的。但门口没有人。

按照正常情况,骨灰寄存室晚上不开放,门应该锁着,灯应该关着。现在灯开着,说明有人来过——或者还在里面。

他冲谢依兰打了个手势,两人分头从两侧包抄过去。

谢依兰贴着墙根摸到窗户边,微微探头往里看。骨灰寄存室不大,一排排铁架子整齐排列,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骨灰盒。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有一个人影,蹲在地上,似乎在翻找什么。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佝偻,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

谢依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她刚想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楼明之的脚踢到了一个空易拉罐。

易拉罐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清晰得像警报。

骨灰寄存室里的人影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谢依兰顾不上隐蔽,直接翻窗进去,落地一个前滚翻卸掉冲力,起身就追。楼明之从正门撞进来,两人一左一右,形成包夹之势。

那人跑得很快,但对寄存室的地形明显不熟,跑到最里面发现是死路,转身想往回冲,被谢依兰堵个正着。

“师叔!”谢依兰喊了一声。

那人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露出灯光下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像一团枯草。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但那双眼睛,还是谢依兰记忆里的样子——浑浊,疲惫,却透着一股子倔强。

周大江。

“兰丫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你怎么来了?”

“我找你找了三个月!”谢依兰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生怕他再跑掉,“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

周大江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对不起。”他说,“师叔对不起你。”

楼明之走过来,打量着这个让谢依兰找了三个月的人。瘦,老,狼狈,但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谢依兰的影子——那种江湖人特有的,刀削斧凿般的棱角。

“周师傅,”他开口,“那些卷宗,是你寄的?”

周大江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

“我叫楼明之,前刑侦队长。”楼明之说,“现在跟谢依兰一起查青霜门的案子。”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盯着楼明之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谢依兰:“兰丫头,你信他?”

“我信。”谢依兰说得很干脆,“这三个月,他帮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死了。”

周大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既然你信他,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他走到最近的一排铁架子前,从最下面一层抱出一个骨灰盒。那骨灰盒跟别的没什么不同,红木的,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周大江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骨灰。

只有一叠发黄的纸。

周大江取出那叠纸,递给谢依兰。

“这是你师父让我保管的东西。”他说,“二十年前,青霜门出事那天晚上,他找到我,把这个塞给我,让我藏好,等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然后他就回去了。”

谢依兰接过那叠纸,手有些发抖。

最上面一张,是一封信,抬头写着:吾妻青云亲启。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没敢往下看,先翻到第二张。是一份手写的遗嘱,落款是她父亲的名字,日期是青霜门出事前三天。遗嘱里说,如果他遭遇不测,青霜门所有财产、秘籍,全部捐给国家,任何人不得私占。

第三张,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前面几个被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地点。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证据。证明当年青霜门的覆灭,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而是一场有预谋的、多方势力参与的阴谋。

谢依兰看完最后一张,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这些……”她的声音发颤,“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周大江苦笑了一下。

“兰丫头,”他说,“你以为这二十年我不想拿出来?我告诉你,这些东西,就是催命符。谁拿着它们,谁就活不长。”

他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的一道狰狞疤痕。那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这是三年前留下的。有人找到我的藏身处,想要这些东西。我差点死在那天晚上。”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这条腿,五年前被人打断过,接好了,但走路还是有点跛。”

再指了指肋骨的位置:“这儿断过三根。八年前,在云南。”

谢依兰看着他身上的这些伤,眼泪终于掉下来。

“师叔……”

“别哭。”周大江说,“我命硬,死不了。但这些东西,我不敢随便给人。我怕给错了人,害了更多人。”

他看着谢依兰,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

“直到三个月前,我听人说,有人在查青霜门的案子。那个人,是个被革职的刑警,因为追查他师父的冤案,得罪了人,丢了饭碗。”

他转头看向楼明之。

“我查了你。”他说,“查得很细。你师父叫王建国,十五年前是刑侦队的副队长,因为查一桩跟青霜门有关的案子,被人诬陷贪污,最后跳楼自尽。你一直想给他翻案,但每次查到关键地方,就会被人堵回来。”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些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查我的时候,我也在查你。”周大江继续说,“兰丫头找到你之后,我观察了你们三个月。看你们怎么查案,怎么跟人周旋,怎么在刀尖上走路。”

他叹了口气。

“我老了。跑不动了,也藏不动了。这些东西,该交出来了。”

他把那叠纸重新叠好,塞进谢依兰手里。

“兰丫头,这些东西交给你。你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但我有一个请求。”

“师叔您说。”

周大江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当年的事,你爸妈死得太冤。他们不是内讧,是被害的。害他们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我希望你能让活着的人,付出代价。”

谢依兰攥紧那叠纸,指节泛白。

“我会的。”她说。

周大江点点头,然后转向楼明之。

“小子。”

楼明之看着他。

“你师父的案子,跟青霜门的案子,是同一条线。你查到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周大江说,“当年害死你师父的人,跟害死青霜门的人,是同一拨。只是他们藏得太深,太久了。”

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楼明之。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霜”字,背面是一把剑的图案。

“你师父当年查案的时候,找到过这枚令牌。这是他留下的东西,被人藏起来了。我花了十年,才把它找回来。”

楼明之接过令牌,手心一阵发烫。

这枚令牌,跟他恩师遗留的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令牌凑在一起,能打开一个地方。”周大江说,“那个地方,藏着你们想要的所有答案。”

“什么地方?”

周大江没回答。他看向窗外,夜色还是那么浓,殡仪馆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像漂浮的鬼火。

“青霜门旧址,”他说,“后山,有一口枯井。井底有条密道,通往地下密室。密室的门,需要两枚令牌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

“但我劝你们,想好了再去。因为那个密室里,不光有答案,还有危险。当年那些人,不是没找过。他们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但如果你们打开那扇门,他们就会知道。”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去?”谢依兰问。

周大江摇了摇头。

“不是现在。”他说,“你们手里证据还不够。光靠这些纸,和那枚令牌,扳不倒他们。你们需要更多人证,更多物证,更多能摆在台面上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许又开那个人,你们接触过了吧?”

谢依兰点头。

“他是什么人,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周大江说,“表面上是大神,是文化名流,实际上,他是当年那场阴谋的参与者之一。但他不是最大的鱼。最大的鱼,在更深的水里。”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

“你们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二十年前能血洗青霜门,十五年前能逼死一个刑警队长,现在,他们也照样能杀了你们。”

谢依兰走上前,抓住他的手。

“师叔,你跟我们一起走。”

周大江摇头。

“我不走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对着这些骨灰盒,想了很多。我躲了二十年,够了。你们拿着这些东西走,我留在这儿,给你们当诱饵。”

“不行!”谢依兰急了,“他们会杀了你的!”

周大江笑了。

那是谢依兰记忆里,久违的笑容。小时候,师叔就是这样笑的——没心没肺,天不怕地不怕。

“兰丫头,”他说,“你师叔这条命,早就该交代在二十年前了。多活二十年,赚了。”

他拍了拍谢依兰的手,然后轻轻抽出来。

“走吧。趁天还没亮。”

谢依兰还想说什么,楼明之拉住了她。

“周师傅,”他说,“保重。”

周大江点点头。

两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谢依兰突然回头。

“师叔。”

周大江站在那排铁架子前,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等这件事结束,我请你喝酒。”

周大江没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谢依兰咬了咬牙,转身跨出门槛。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

周大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松林。

“周大江,”他自言自语,“你这辈子,总算干了件对的事。”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混进殡仪馆特有的阴冷气息里。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移动。

周大江盯着那个方向,眯起眼睛。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走到寄存室最里面,从角落里拿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铁管,掂了掂分量。

二十年的账,今晚,该还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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