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0章名单之前
楼明之一夜没睡。
谢依兰的师叔那通电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凌晨三点他干脆不躺了,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查许又开的资料。
网上关于许又开的信息铺天盖地——武侠杂志创办人、畅销书作家、文化名人、江湖百晓生。随便一搜就是几百万条结果,照片上永远是那副儒雅温和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镜头。
但楼明之要找的不是这些。
他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输入密码。这是他被革职前从内部系统拷出来的资料,当时只是直觉觉得有用,没想到今天真派上了用场。
搜索关键词:许又开、青霜门、二十年前。
系统转了几圈,跳出三条记录。
第一条,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发生后第三天,许又开曾以“江湖名宿”身份接受过警方问询。问询记录显示,他声称自己对青霜门了解不多,只是听说过这个门派,从未深入接触。
第二条,案发后一个月,许又开的杂志社发表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青霜门覆灭内幕——江湖恩怨还是利益之争?》。报道里详细描述了青霜门的历史、门主的为人、以及案发当晚的种种细节,很多信息连警方都没掌握。
第三条,五年前,有人在网上匿名发帖,称许又开当年那篇报道里有很多不实之处,是故意误导公众视线。帖子发出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删除,发帖人的账号也永久封禁。
楼明之盯着这三条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声称不了解,却能写出那么详细的报道。报道里的信息来源不明,却被刻意删除质疑的声音。
许又开,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他又搜了另一个关键词:买卡特。
这次结果更少,只有一条。
三年前,江城警方曾截获一批走私文物,其中有一块青铜令牌,经鉴定是青霜门的信物。当时负责此案的刑警试图追查货主,却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叫“买卡特”的人——但这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儿,完全查不到。
案件最后不了了之,青铜令牌作为无主文物,被送进了博物馆。
楼明之记得那块令牌。
因为那枚令牌,和他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表面布满铜绿,刻着一个篆体的“霜”字。
这是恩师留给他的遗物。
恩师死前最后一天,把这枚令牌交给他,说了一句话:“将来如果有人问你关于青霜门的事,把这个给他看。”
然后第二天,恩师就被发现死在自己办公室里,官方结论是心梗猝死。
但楼明之知道,那不是心梗。
恩师的身体一向很好,每年体检都正常。而且死前三天,他还跟楼明之说过,他查到了一个二十年前旧案的线索,等查清楚了就跟楼明之详谈。
结果没等到详谈,就等到了他的尸体。
楼明之握着那枚令牌,盯着上面的“霜”字,脑海里浮现出恩师生前的样子——永远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对谁都不冷不热,只有看见楼明之的时候,眼底才会有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一直不知道恩师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现在他隐约猜到了。
和青霜门有关。
和他手里这枚令牌有关。
和二十年前那个案子有关。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楼明之收起令牌,关了电脑,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谢依兰的房间没有动静。
他不知道她昨晚睡没睡着,也不知道那通电话她听见了多少。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得在她面前演戏。
演戏这件事,他从来都不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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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谢依兰准时从房间里出来。
她换了身衣服,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色比昨天好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两道浅青。
“早。”她说。
“早。”
“有发现吗?”
楼明之把烟掐灭,转过身:“许又开那篇二十年前的报道,有问题。他声称不了解青霜门,但报道里的细节多得不像外人能知道的。”
谢依兰走过来,接过他递来的打印件,快速扫了一遍。
“信息源呢?”
“没有标注。只说‘据知情人士透露’。”
谢依兰抬起头,看着他:“这不算证据。”
“我知道。”楼明之说,“但至少说明他在撒谎。”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还有别的吗?”
楼明之心里一跳。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有点发毛。
“别的什么?”
“你昨晚……”她顿了顿,“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楼明之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却漏了一拍。
“没有。怎么了?”
谢依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没什么。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师叔给我打电话。”
楼明之没接话。
谢依兰转身走向厨房,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今天要去一趟民俗学会,查点资料。你呢?”
“我去看看许又开。”
“他还在医院。”
“正好。”楼明之说,“医院安静,适合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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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楼明之再次走进许又开的病房。
许又开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氧气面罩摘了,身上的管子也少了几根。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听见门响才转过头来。
看见是楼明之,他微微笑了一下。
“又来了?”
楼明之拉过椅子坐下。
“有几个问题想问许先生。”
“问吧。”许又开的态度出奇配合,“能答的我都答。”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之后,你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报道。那篇报道里的信息,是从哪儿来的?”
许又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个啊……”他缓缓道,“过去太久了,记不太清了。”
“你声称不了解青霜门,但报道里的细节,连警方都没掌握。”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许先生,你当时到底是从哪儿得到那些信息的?”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楼队长果然名不虚传。”他说,“查案查到我二十年前的旧报道上来了。”
“我不是队长了。”
“我知道。”许又开看着他,“但你的风格没变。”
楼明之没说话。
许又开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那篇报道的信息源,是一个匿名电话。”他说,“案发后第三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青霜门的幸存者,说知道内幕,愿意告诉我。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我问他在哪儿,他也不肯说。只把信息说完,就挂了。”
“你信了?”
“我当然不信。”许又开转过头,“所以我没急着发,而是派人去查。结果发现,他说的那些细节,全都能对上。案发时间、死亡人数、剑法特征、甚至当天晚上的天气——全对。”
楼明之皱起眉。
“所以你就发了?”
“发了。”许又开点头,“那是大新闻,我为什么要压着?”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匿名电话,可能是凶手打来的?”
许又开的表情僵了一瞬。
楼明之继续道:“凶手杀了人,然后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所有细节。你发出去,就等于帮他把故事定型了。以后再有任何人想查,都会拿你那篇报道当参考——但你的报道本身就是凶手提供的,是一个圈套。”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许又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情绪。
“你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他说。
“你不觉得有道理?”
“现在觉得了。”许又开缓缓道,“但那时候……那时候我只是个想弄个大新闻的杂志主编,没想过这么多。”
楼明之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但许又开的脸上只有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许先生,”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认识买卡特吗?”
许又开的表情再次僵住。
这次僵得更明显。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回答我的问题。”
许又开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认识。但我不想谈他。”
“为什么?”
“因为……”许又开看着他,眼神复杂,“因为他恨我。他恨了二十年,一直在等机会杀我。”
楼明之心里一动。
“昨天想杀你的,是买卡特的人?”
许又开摇头。
“不是。他想杀我,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会亲自来,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那昨天是谁?”
许又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良久,他轻声说:“名单公布之后,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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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明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天放晴了,难得出了太阳。他站在医院门口,点了一根烟,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里反复转着许又开最后那句话。
名单公布之后。
后天。
所有的事情,都在等后天。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和昨天那个不一样。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却一模一样——谢依兰师叔的声音。
“楼明之。”
“又怎么了?”
“许又开那份名单,有问题。”
楼明之的手一紧。
“什么问题?”
“名单是真的。”那个声音说,“但许又开公布名单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揭露真相。”
“那是什么?”
“为了钓鱼。”
那头顿了顿,继续说:“他真正想钓的,是买卡特。那份名单,是他撒出去的饵。”
楼明之脑海里飞速转动。
许又开想钓买卡特?
为什么?
“许又开和买卡特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听说过二十年前那场交易吗?”
“什么交易?”
“青霜门覆灭前三个月,有人出价三千万,买青霜剑谱。”那个声音说,“出价的人,是买卡特的父亲。交易的中介人,是许又开。”
楼明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交易成功了?”
“没有。”那个声音说,“门主拒绝了。他说青霜剑谱是师门至宝,不卖。但许又开不甘心,他劝了门主很多次,都被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三个月后,青霜门就覆灭了。”
楼明之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那个声音打断他,“但我怀疑,当年那场交易失败,是青霜门覆灭的***。买卡特的父亲想要剑谱,许又开想要中介费,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机会。”
“谁?”
那头没有回答。
“喂?”
还是没有回答。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忙音。
楼明之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秒,按下回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太阳很暖,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
许又开、买卡特、二十年前的交易、覆灭的青霜门——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可怕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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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楼明之回到住处。
谢依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发黄的资料。她听见门响,抬起头,脸色有些奇怪。
“怎么了?”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递给他。
楼明之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二十年前的青霜门全家福,和之前看过的那张一样。但不同的是,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第三排左起第六人,是幸存者。他在镇江。”
楼明之的目光移到照片上,数到第三排左起第六人。
那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瘦削,低垂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就是上次谢依兰指过的那个。
“这张照片从哪儿来的?”
“民俗学会的旧档案里。”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发颤,“夹在一本古籍里,不知道是谁放的。”
楼明之盯着那个少年的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幸存者。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门主夫妇死了,大部分弟子也死了。但有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
那个人一直在镇江。
那个人——
“许又开要公布的名单上,有他吗?”他问。
谢依兰摇头。
“不知道。名单只有许又开自己知道。”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
“我去找他。”
“现在?”
“现在。”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你在家待着,别出门。”
谢依兰看着他,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
晚上七点,楼明之又站在了许又开的病房门口。
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病床上的被子掀开着,点滴的针头还挂在架子上,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他转身冲出去,抓住走廊里的一个护士。
“1808的病人呢?”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他……他下午就出院了……”
“出院?”
“对,他自己要求的,说是……”护士回忆了一下,“说是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展览。”
楼明之松开手,靠在墙上。
许又开出院了。
明天就是文化展。
名单就在他手里。
他掏出手机,拨许又开的号码。
关机。
再拨。
还是关机。
楼明之站在走廊里,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脑海里反复转着谢依兰师叔最后那句话:
“许又开公布名单的目的,不只是为了揭露真相。他真正想钓的,是买卡特。”
如果许又开想钓买卡特,那他出院就说得通了。
明天文化展上,他会站在所有人面前,公布那份名单。
而买卡特,一定会在那里。
这场戏,明天就要开场了。
---
楼明之回到住处时,已经快十点了。
谢依兰还在客厅里,面前那堆资料没动过。她看见他进来,站起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许又开呢?”
“出院了。”楼明之把包扔在沙发上,“明天文化展,他会公布名单。”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买卡特会来吗?”
“会。”
谢依兰深吸一口气。
“那我们明天……”
“明天我们分头行动。”楼明之说,“你盯着许又开,我盯着买卡特。”
谢依兰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楼明之心里一跳。
“没有。”
谢依兰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她移开视线。
“好。”
她转身走回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楼明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她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但她不问,他也不能说。
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枷锁,把他牢牢锁住。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远处,镇江新区的方向,有一片特别亮的灯光——那是明天举办文化展的会展中心。
明天。
所有的谜,都会在明天揭晓吗?
他抽完那根烟,掐灭,转身回房。
走过谢依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她还没睡。
他想敲门,想告诉她一切。
但他只是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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