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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9章刘老四的回忆


刘老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坐在墙根下,仰着头,盯着天上那几朵缓缓飘过的白云,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下来,在脸上犁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谢依兰从包里掏出纸巾,想给他擦一擦,他摆了摆手。

“不碍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锈死的门轴,“流点血,脑子清醒。”

楼明之在他旁边蹲下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枣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几片被风吹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那天下雨。”刘老四突然开口,目光依旧盯着天空,“很大的雨,比今天这场大多了。”

楼明之知道,他说的“那天”,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的那个夜晚。

“我那天请假回老家了。”刘老四继续说,“我老娘病了,病得很重,托人带信让我回去看看。我跟门主请了三天假,门主批了,还让账房给我支了五块大洋,说是给老娘抓药的钱。”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门主人好。青霜门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没有不念他好的。夫人也好,见谁都是笑眯眯的,逢年过节还给我们这些下人包红包。我那会儿就在心里想,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东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谢依兰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刘老四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后来我就走了。坐船,从镇江到扬州,再从扬州转车回老家。我走的时候是下午,天还晴着,等船到扬州的时候,天就阴下来了。我在扬州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往家赶,走到半道上就听说……”

他的声音顿住,喉结上下滚动。

“听说什么?”

“听说青霜门出事了。”刘老四闭上眼睛,“满门上下,三十七口人,全死了。门主死了,夫人死了,连门里养的那条看门狗都死了。就剩一个谢青山,躺在大门口,浑身是血,还活着。”

谢依兰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她师父——谢青山。

“我听到这个消息,当时就懵了。”刘老四睁开眼睛,看着谢依兰,“我不信,说什么也不信。我连夜往回赶,等赶到镇江的时候,青霜门已经被封了。门口拉着绳子,有当兵的把着,不让进。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雨下得特别大。我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但我就是不想走。我觉得只要我站在那儿,门主他们就会从里面出来,告诉我都是假的,都是误会,他们都好好的。”

他的眼眶红了。

“可是他们没有出来。一直到我晕过去,被好心人抬走,他们也没有出来。”

楼明之沉默着,等他平复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四才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打听过,打听了很多年。”他说,“我听说是有人夜里摸进青霜门,把门里的人全杀了。杀人的手法很利落,都是一剑封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门主功夫最好,跟那个人打了很久,最后还是死了。听说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青霜剑。”

“青霜剑?”谢依兰心里一动,“您见过那把剑?”

刘老四点点头:“见过。青霜门的镇门之宝,历代门主传下来的。剑身是青色的,拔出来的时候,剑光跟水似的,能照见人影。门主平时舍不得用,锁在密室里,只有重大场合才拿出来供一供。”

“那剑谱呢?”楼明之问,“青霜剑谱,您见过吗?”

刘老四摇摇头:“没见过。那东西比剑还宝贝,听说只有门主一个人知道藏在哪儿。门主死了,剑谱就失踪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刘师傅,”谢依兰问,“您刚才说,您打听了很多年。您打听到了什么?”

刘老四沉默了很久。

久到楼明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我打听到一件事。”他说,“那天晚上,有人看见许又开在青霜门附近出现过。”

楼明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许又开。

又是许又开。

“谁看见的?”

“一个卖馄饨的老头。”刘老四说,“他每天夜里在青霜门那条街上摆摊,风雨无阻。那天晚上下大雨,街上没什么人,他正准备收摊的时候,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他认得那个人,是许又开——许大作家那会儿已经很有名了,报纸上经常有他的照片。”

“那个老头现在在哪儿?”

刘老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死了。”他说,“就在告诉我这件事的第三天,死了。说是夜里睡觉的时候,心脏病发作,没救过来。他那年才五十五,身体硬朗得很,从没听说过有心脏病。”

楼明之沉默。

刘老四继续说:“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有些事,不能打听,不能乱说。说了就会死。”

他看着楼明之,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亮光。

“可你们还是来了。”他说,“你们来找我,说明你们不怕死。”

楼明之没有否认。

“刘师傅,”他说,“您知道许又开为什么要杀您吗?”

刘老四愣了一下:“杀我?他不是派人来找我吗?刚才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来杀您的。”楼明之说,“是来抓您的。真正的杀手在后面。”

刘老四的脸色变了。

“您想想,”楼明之说,“如果许又开只是想杀您灭口,他派一个杀手来就够了,一枪或者一刀,干脆利落。可他派来的人,是想把您带走。为什么?”

刘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

“因为他想知道一件事。”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您到底看见了什么。”

刘老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您看见了什么?”楼明之问。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良久,刘老四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我那天回老家了,不在现场。”

楼明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老四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谢依兰忍不住问:“那您刚才说的那些……”

“那些是我打听来的。”刘老四说,“我确实打听了很多年,也确实打听到了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但他告诉我的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没看见什么,因为我不在那儿。”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行。”他说,“您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谢谢您。”

刘老四愣了一下:“你们……就这么走了?”

楼明之点点头:“我们走。但您不能留在这儿。”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人虽然跑了,但许又开还会再派人来。”楼明之说,“您得跟我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

刘老四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躲?”他说,“我躲了二十年了。从镇江躲到苏北,从苏北躲到这个穷乡僻壤,换了四个地方,改了三次名。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躲了。”他说,“我七十多了,活够了。他们要来就来,要杀就杀。我就在这儿等着。”

“刘师傅……”

“不用劝我。”刘老四打断他,“你们能来,我谢谢你们。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扛。”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有个外号,叫‘馄饨张’。他有个儿子,当年在镇江码头扛大包,后来听说去了上海。你们要是真想查,就去上海找找。”

说完,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良久,谢依兰轻声说:“他撒谎。”

楼明之转头看着她。

“他撒谎。”谢依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心跳快了,瞳孔也变了。他在撒谎。”

楼明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能看出来?”

“我学民俗学的,田野调查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谢依兰说,“有些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有些人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他不一样,他说谎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

“什么细节?”

“他的手。”谢依兰说,“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手攥紧了。说完之后,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

“行啊,”他说,“看来找对搭档了。”

谢依兰瞪他一眼:“现在怎么办?”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说得对,这是他的事,他有权选择怎么扛。”他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上海,馄饨张的儿子。”

他转身往院外走。

谢依兰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枣树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屋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突然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远比刘老四说的要多得多。

三天后,上海。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十六铺码头的旧址前,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改造成商业区的地方。

“馄饨张的儿子,叫张阿生。”楼明之翻着手机上的资料,“当年在码头扛大包,后来进了码头工会,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怎么了?”谢依兰问。

“再后来,失踪了。”楼明之说,“十二年前,突然就没了消息。工会的人说他辞职回老家了,但老家那边查不到他的户口迁入记录。”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又是一个失踪的。”

“对。”楼明之收起手机,“又是一个。”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黄浦江水缓缓东流。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现代版的巴比伦塔。近处,老码头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系缆桩还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像是被遗忘的老兵。

“楼明之。”谢依兰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怎么办?”

楼明之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查。”他转过头看着她,“真相可怕不可怕,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但真相就是真相。它在那儿,就得有人把它挖出来。”

谢依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爸也是这么想的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说,“去工会问问。十二年前的老人,总该有人记得。”

码头工会的办公地点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水刷石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明之敲开门,说明来意,被带到一个挂着“档案室”牌子的房间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找张阿生?”老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他们一眼,“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他的远房亲戚。”楼明之说,“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找他。”

老头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房间里堆满了档案柜,到处是积满灰尘的卷宗。老头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就是张阿生的档案。”他把档案袋递给楼明之,“你们自己看吧。”

楼明之打开档案袋,里面只有薄薄的几张纸。一张是入会登记表,一张是工作记录,还有一张是……

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式的工装,站在码头边,对着镜头笑。背景是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老式的木船。

“这是张阿生?”他问。

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对,就是他。这张照片是他入会的时候拍的,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楼明之盯着那张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张阿生,1989年摄于十六铺码头”。

他把照片递给谢依兰。

谢依兰看了一眼,也是愣了一下。

“这个人……”她喃喃地说,“怎么有点眼熟?”

“你也觉得眼熟?”楼明之看着她。

“嗯。”谢依兰盯着照片,努力回想,“好像……在哪儿见过。”

两个人想了半天,谁也没想起来。

老头在旁边看着他们,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们是他远房亲戚,怎么连他的照片都不认识?”

楼明之反应过来,赶紧解释:“我们小时候见过,后来很多年没见了,印象模糊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追问。

楼明之又问了一些张阿生的情况,老头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张阿生在码头干了七八年,后来就不干了,说是要回老家。具体回哪儿,没人知道。

临走时,老头送他们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说,“张阿生有个习惯,每年清明节前后,都会给他爹上坟。他爹埋在镇江,老家的坟。你们要真想找他,可以去那儿蹲蹲。”

楼明之心里一动。

“您知道他爹的坟在哪儿吗?”

老头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在镇江,具体哪个公墓,没问过。”

楼明之道了谢,和谢依兰走出工会。

外面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老城区的屋顶染成一片金黄。巷子里飘来饭菜的香味,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响亮。

“镇江。”谢依兰说,“又绕回镇江了。”

楼明之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张照片。

张阿生,馄饨张的儿子,在码头扛过大包,十二年前失踪。

那张脸,他一定在哪儿见过。

可到底在哪儿呢?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走到巷口时,楼明之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老鬼打来的。

“喂?”

“明之,”老鬼的声音很急,“出事了。”

楼明之心里一紧:“什么事?”

“刘老四死了。”

楼明之愣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老鬼说,“他那个农家乐起了火,半夜烧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光了。消防队从废墟里扒出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刘老四。”

楼明之攥紧了手机。

“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消防队说,现场有助燃剂的痕迹。”老鬼说,“是人为的。”

楼明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刘老四站在院子里,说“他们要来就来,要杀就杀。我就在这儿等着”。

他等到了。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挂断电话,他看着谢依兰。

谢依兰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

“刘老四?”

楼明之点点头。

“死了。”

谢依兰沉默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巷子里,饭菜的香味还在飘。有人家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而在三百公里外的苏北,刘家坳的那个小院子里,两棵枣树还在。

只是那扇门后面,再也没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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