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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8章 师叔的糖


谢依兰蹲在水沟边上,看着那颗栗子漂远,蹲了很久。

楼明之没催她。他在路灯杆上靠着,把那本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建国的字写得真不怎么样,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像一群喝醉了酒的蝌蚪。可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十二,老张输八块,现金结清;五月十八,老李赢十二块五毛,欠三块下次给;七月十四,周建国自己输二十七块,备注栏里画了个哭脸。一个开棋牌室的小老板,二十年如一日地记着这些三块五块的流水账,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楼明之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片被墨涂掉的痕迹在路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把账本举高,对着光,眯起眼睛。

墨迹下面不止一层。涂掉那行字的人,至少涂了三遍。第一遍是用毛笔涂的,墨汁很浓,把纸都洇透了;第二遍用的好像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覆盖在墨汁上面,变成了更深的一层;第三遍最轻,像是用圆珠笔随手划了几道。一个人涂掉一行字,为什么要涂三遍?

谢依兰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没有拍。她走到楼明之跟前,把那袋糖炒栗子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对准那片被涂掉的墨迹,从背面照过去。光穿过纸层,墨迹变成了半透明的暗影。暗影下面,那行被涂掉的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一样慢慢浮上来——“今夜子时,老槐树下,有客来访。”他们之前已经认出了这行字。但手电筒的光继续穿透,墨迹下面,还有东西。

在“有客来访”四个字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被涂掉的,是被那三遍墨迹盖住的。写字的人先把这行小字写在纸上,然后用前面的那行大字盖在上面,最后又涂了三遍墨。他想藏住的,从来就不是“有客来访”。他想藏住的,是这行小字。

谢依兰把手机凑得更近,楼明之的头也低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小字写的是:“师叔的糖,在羊角山。”

风从巷口灌进来,谢依兰额前的碎发被吹起来。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手电筒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

“我师叔,”她说,声音很轻,“小时候每次来看我,都带一包糖。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是他自己做的。花生糖,用麦芽糖熬的,切成小方块,每一块里都夹着半颗花生。他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切糖的时候刀老是歪,所以每一块糖的大小都不一样。我问他手指怎么缺的,他说是被糖刀切的。我一直信到现在。”

楼明之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和月光的交界处,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的那半边脸上也没有。

“周建国账本里这行字,不是写给他自己的。”谢依兰把手机重新拿起来,关掉手电筒。光灭了,巷子重新暗下来。“是写给我的。”

楼明之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前第七天,周建国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夜子时老槐树下有客来访。落款画了一个弯月。二十年后的同一天,一个左手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站在老槐树底下,腰上挂着青霜门的镇派之剑,等另一个人。那个人没等到,等到的是一个遛狗的糟老头子。第二天,周建国死了。三年后,他记了二十年账的那本账本里,被人用三遍墨汁藏进去一行小字——师叔的糖,在羊角山。字迹是周建国的,消息是你师叔的。你师叔把这行字写在了周建国的账本上,周建国用另外一行字盖住它,又涂了三遍墨。他不是在藏。他是在传话。”

谢依兰把那袋糖炒栗子捡起来。纸袋底部已经被油浸透了,软塌塌的,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纸板。她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样很重的东西。“他知道我会看到。”她说。

“他怎么知道?”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从那袋栗子里摸出最后一颗,剥开。栗子已经凉了,金黄色的栗子肉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然后把栗子壳放在手心里,用手指慢慢碾碎。

“因为这本账本,是我师叔寄给你的。”

楼明之的手指停在账本的边角上。

“你被革职之后收到的那些匿名卷宗,每一份的寄件地址都不一样,但邮戳都是镇江。我查过那些邮戳的时间。第一份卷宗寄出的前一天,贵和路茶馆里有两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个是周建国棋牌室里戴鸭舌帽的那个老头,另一个,是我师叔。”

晚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土腥气和远处大排档飘来的烤鱼味。谢依兰把碾碎的栗子壳倒进手心里,走到垃圾桶前,手伸进去,让碎屑从指缝间流下去。她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不是青霜门的外门弟子。”

“他是谁?”

“镇江市公安局退休刑警,姓顾,顾长河。二十年前青霜门案发的时候,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刑警。案子被上面压下来定性为内讧之后,他申请了提前退休。退休报告上写的原因是‘视力下降’。我去查了他的体检记录,那一年他的双眼裸眼视力都是一点五。”

楼明之没有说话。他把账本合上,用手掌压在封面上,压了很久。他能感觉到纸页下面那些被涂掉的、被覆盖的、被藏起来的字,正透过牛皮纸封面,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纹里。

“他守在周建国身边十年,不是陪他打麻将。是在保护他。”楼明之说。

“周建国死的那天晚上,他去晚了。”谢依兰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白纸,“他到城南老槐树的时候,周建国已经倒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泥。他蹲下去探周建国的脉搏,已经没有心跳了。他把账本从周建国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那行被涂掉的字。他没有把账本交给任何人。三年后,他把账本寄给了你。”

楼明之把账本从手底下拿开。封面上被他手掌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潮润的印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你翻账本的时候,我看见了顾长河留在封底内侧的签名。他用铅笔写的,写完之后又用橡皮擦掉了。但铅笔的压痕还在。”谢依兰走过来,把账本翻开,翻到封底内侧。楼明之凑过去,在路灯光下,他看见了那行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压痕——“顾长河,2019年9月13日。”2019年9月13日。周建国死的那个晚上。

楼明之把账本放下,靠在路灯杆上,仰起头。雨后的云正在散开,露出云缝里几颗很亮的星星。他看着那几颗星,忽然想起恩师临死前跟他说过的话。恩师说,明之,这世上最难的案子,不是找不到凶手。是你找到了,却不能抓。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恩师死了,他被革职,收到第一份匿名卷宗,才慢慢懂了。

“羊角山。”他说。

“羊角山。”谢依兰说。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他们对视了一眼。谢依兰把怀里的空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团撞在铁皮桶壁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她弯腰把账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然后翻开,翻到有“师叔的糖”那行字的那一页。她低下头,把鼻尖凑近纸面,闻了闻。

“花生味。”她说。

楼明之接过来也闻了一下。确实有花生味,很淡,淡到几乎被纸页发霉的味道盖住了。但一旦辨认出来,那股味道就变得很清晰——是麦芽糖熬化了之后混着炒花生的香气,甜腻腻的,黏稠的,像一小片被压在纸页之间保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童年。

“你师叔在糖里藏了什么?”

谢依兰没有回答。她把账本重新卷起来,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口袋不大,账本露出一截,她用手压了压,拉链拉不上,就那么敞着。

“明天去羊角山。”

楼明之点点头。他把自己那把硬币从棋牌室的麻将桌上拿回来之后,一直攥在手心里。二十个五毛的硬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潮乎乎的。他把硬币揣回兜里,然后弯腰把地上那颗栗子的壳捡起来。栗子壳已经被他碾碎了,碎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混在青石板缝的泥里。他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谢依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捡。等他捡完直起腰,她说:“那颗栗子是她自己掉的。”

楼明之把碎壳包在一张纸巾里,塞进裤兜。

“我知道。”

他们走出巷子的时候,贵和路夜市正在收摊。卖烤鱼的大姐把塑料桌椅一张一张叠起来,铁皮烤炉里的炭火还没熄,红彤彤的,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卖糖水的阿婆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个不锈钢桶,桶里的绿豆沙和海带绿豆都已经见底了。她用勺子刮着桶壁上最后一点绿豆沙,刮得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楼明之路过的时候停下来,买了两碗。阿婆从桶底刮出最后两勺,分量不够,她又从另一个桶里舀了一勺薏米红豆补上。楼明之把一碗递给谢依兰,两个人就站在收了一半的夜市中间,端着泡沫碗,一口一口地喝。绿豆沙是冰的,不是很甜,带着一点陈皮的苦味。

“我师叔做的花生糖也很甜。”谢依兰说,勺子停在碗边,“他每次来,我妈都不让我多吃,说吃多了蛀牙。他就趁我妈不注意,偷偷往我口袋里塞两块。我舍不得吃,藏在枕头底下,藏到糖化了,跟枕巾粘在一起。我妈洗枕巾的时候发现了,把我打了一顿。”

楼明之听着,没有笑。他把碗里最后一点绿豆沙喝完,泡沫碗放在阿婆的三轮车上。

“你师叔叫什么名字?”

“谢长生。”

长生。楼明之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长生。

夜市彻底收完了。卖烤鱼的大姐骑着三轮车走了,铁皮烤炉绑在后座上,炭火已经用水浇灭,冒着白烟,在车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渐消散的尾迹。阿婆也走了,三轮车的链条生锈了,每蹬一圈就嘎吱响一声,慢慢消失在贵和路的尽头。整条街忽然变得很空。路灯照着满地的竹签、纸巾、一次性筷子,还有被风吹得到处跑的白色泡沫碗。

“我小时候以为,师叔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谢依兰蹲下来,把一个被风吹到脚边的泡沫碗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会做花生糖,会舞剑,会在我哭的时候用草叶子编蚂蚱。他的手那么大,缺了半截无名指,编出来的蚂蚱却比任何人编的都像。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个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想住,是不敢住。有人在追他。追了二十年。”

楼明之把她喝完的那个泡沫碗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夜风吹过来,把满地的垃圾吹得沙沙响。他站在空荡荡的夜市中间,看着这条刚才还烟火缭绕、现在只剩下满地和风的街道,忽然觉得很荒诞。一个人被追了二十年,追他的人或许早就换了不知道多少拨。他从一个城市逃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座山躲到另一座山,左手缺了半截手指,切出来的花生糖每一块大小都不一样。他给一个小女孩口袋里偷偷塞糖,糖化了,粘在枕巾上,她被妈妈打了一顿。二十年后,他在一本棋牌室老板的流水账里,用三遍墨汁藏了一行字——师叔的糖,在羊角山。

“他为什么要藏这行字?”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这本账本。”谢依兰说,“账本在顾长河手里待了三年,顾长河不敢动它。他把账本寄给你,寄的是一个被革职的刑警,赌的是那些人不会注意一个已经被踢出局的人。”

楼明之的手在兜里握紧了那把硬币。硬币已经凉了。

“羊角山有什么?”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外套内侧把账本又掏出来,翻到有花生味的那一页。她用手指在那个位置上反复摩挲,像是在触摸一行看不见的盲文。

“羊角山风景区的后山,有一座废弃的道观。青霜门的祖师,当年就是在那里创的碎星式。”

道观。花生糖。缺了半截无名指的人。楼明之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让他后背发凉。一个人在被追杀了二十年之后,选择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不是去躲,是去等。

“什么时候去?”

“后天。”谢依兰把账本重新塞回口袋,这次她把拉链拉上了,“明天我去一趟荡起风高铁南站。顾长河说他明天坐G1372次车回镇江,我去接他。”

楼明之看了她一眼。

“你不信他今天说的话。”

“我信。”谢依兰说,“正因为我信,才要去接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刑警,在棋牌室里守了十年,把账本寄给一个被革职的陌生人,又在我面前把整件事和盘托出。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所以我要去接他。”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楼明之也没有问。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一个说了真话的人,在真相被揭开的前夜,往往活不到第二天天亮。

夜已经深了。贵和路的尽头,一盏路灯忽明忽暗,像是快要坏了。飞蛾还在扑,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细的、密集的声响。更远的地方,一架飞机的尾灯在天边缓缓移动,往大洞口国际机场的方向去了,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远离人间的心跳。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站在空无一人的夜市中间,脚下是散落一地的竹签和纸巾。风从羊角山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才有的青苔和腐叶的味道。谢依兰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

“走吧。”她说。

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两个被时间拉长了的人,正一步一步走回二十年前那个血还没有凉透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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