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2章 疗养院探疯叟,陈九口中藏玄机
面馆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两根灯管并排吊在天花板上,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发青。楼明之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嘴,拿出手机,翻到刚才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谢依兰听见了。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关机了?”
“嗯。”
“查得到是谁的吗?”
“查不到。这种号码,一般都是不记名的,用完就扔。”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知道我今天去了墓园。也就是说,他从我出门就在盯着我,或者,他在墓园装了监控。”
谢依兰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没有。但专业的人跟踪,不会让你发现。”
楼明之叫来老板,付了钱。两碗面,三十六块。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的,说不用找了。老板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笑得像菊花。
两个人出了面馆,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亮晶晶的,像碎了的镜子。
“现在去哪?”谢依兰问。
“疗养院。”
“什么疗养院?”
“许又开说的那个。陈九住的那家。”
谢依兰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
“现在去还来得及,疗养院一般五点半停止探视。”
楼明之上车,发动车子,谢依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汇入车流,往城郊的方向开。路上车不多,但红绿灯多,走走停停的,像是有人在故意磨蹭。
“楼明之,你觉得许又开这个人,可信度有多少?”
楼明之想了想。
“三成。”
“这么低?”
“他主动来找我们,给了我们照片,说了那么多话,看起来是在帮我们。但问题就在这里——他为什么要帮我们?他一个武侠文化研究者,跟青霜门无亲无故,为什么要冒着被报复的风险趟这趟浑水?”
“他说他是在还债。”
“还什么债?他欠谁的债?欠多少?怎么还?这些他都没说。”楼明之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避过一个坑,“一个人主动帮你,要么是真的想帮你,要么是想利用你。许又开是哪种,我现在还分不清。”
谢依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带。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见他?三天后的展览,你明明可以不去。”
“因为他说,他手里有青霜门的文物。那些文物,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楼明之看了她一眼,“你师叔谢长安,也许跟那些文物有关。”
谢依兰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安全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的疗养院。疗养院不大,几栋三层小楼,刷着白色的外墙,但年代久了,白成了灰,灰成了黑。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工推着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在院子里转圈,老人低着头,像是在打瞌睡。
楼明之把车停在门口,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大门。门卫室里的保安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前台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说话利索。
“你们找谁?”
“陈九。”楼明之把证件掏出来给她看了一眼,“公安的,找他了解点情况。”
女人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楼明之,表情没什么变化。
“陈九在B栋三楼,309房。但他现在情况不太好,不一定能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们看看就行。”
两个人穿过走廊,上了三楼。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种酸腐味。
309房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陈九”两个字。楼明之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漆面已经掉了大半。
但床上没人。
“人呢?”谢依兰转过身,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楼明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楼下是疗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冬青树,修剪得圆滚滚的,像绿色的馒头。后院的门开着,通往后山的一条小路。
一个护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盆,盆里装着几件湿衣服。
“请问,陈九去哪了?”楼明之问。
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头发花白,手上的皮肤被水泡得发白。她看了一眼309的房门,摇了摇头。
“陈九啊,他每天下午这个点都去后山。坐在那棵大槐树底下,自言自语。你们要去的话,从后门出去,沿着小路走五分钟就到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下了楼,从后门出去,沿着小路往后山走。小路是土路,昨天下过雨,路面泥泞,踩上去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路两边的草长到膝盖高,叶子上挂着水珠,蹭在裤腿上,湿漉漉的。
走了大概五分钟,果然看见一棵大槐树。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片天。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陈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裤子是黑色的,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带系得很紧,但一只鞋的鞋底已经快掉了。
他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
楼明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陈九?”
陈九没反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色。嘴唇干裂,起了皮,嘴角有白色的唾沫沫。
“陈九,我是楼明之。我想跟你聊聊青霜门的事。”
陈九的眼珠转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的嘴动得更快了,声音也大了一些。
“霜碎了,剑断了,人都死了。霜碎了,剑断了,人都死了。霜碎了——”
他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像一台坏了的录音机,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谢依兰蹲在楼明之旁边,看着陈九。她的眼眶红了。
“他就是我师叔的师兄。”她说,声音很轻,“我师父跟我说过,青霜门这一代,有三个最出色的弟子。大弟子陈九,二弟子谢长安,三弟子......三弟子死了,死在那场变故里。”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许又开给的照片,举到陈九面前。
“陈九,你看看这张照片。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陈九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忽然不动了。
他的嘴停了。
眼睛盯着照片,瞳孔慢慢放大。他的手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手掌,然后整条胳膊。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照片,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是在害怕什么。
“陈九,你认识这些人。”楼明之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哄小孩,“你认识门主,认识师娘,认识你的师弟们。你也认识谢长安,对不对?”
陈九的嘴唇在抖。
“长安...长安...”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干巴巴的、机械的重复,而是有了一点活人的温度。
“谢长安在哪?”谢依兰忍不住问。
陈九抬起头,看着谢依兰。
他的眼睛浑浊,布满血丝,但那一刻,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但确实存在。
“长安...跑了。”陈九说,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石头,“跑了...跑了...跑了就不回来了...”
“跑哪去了?”
陈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又散了,嘴又开始动了。
“霜碎了,剑断了,人都死了。霜碎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
“陈九,你知道是谁毁了青霜门吗?”楼明之问。
陈九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缩了一下,整个人往树干上贴,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树里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不要...不要来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楼明之往前凑了半寸,“陈九,你看见了什么?”
陈九忽然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更像是野兽被夹住腿时的嚎叫。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后山上回荡,惊起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楼明之后退了一步。
陈九蜷缩在树根上,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发抖。他的嘴里还在说话,但已经不是“霜碎了”了,换成了另一句话——
“血...到处都是血...门主...门主死了...师娘也死了...都死了...”
谢依兰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陈九。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在忍。
楼明之把照片收起来,蹲在陈九面前,等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等他不再发抖,等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九,我不会害你。”楼明之说,“我来,是想帮你。帮你把那些害死你师门的人,绳之以法。”
陈九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眼泪很清,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晚了...太晚了...”陈九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你斗不过他们的...”
“他们是谁?”
陈九没有回答。
他从树根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疼。他站直了身体,看着远处。远处的天际线上,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天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你们走吧。”陈九说,声音忽然清晰了很多,像是一瞬间清醒了,“别再来了。再来,你们也会死。”
他转身,沿着小路往回走。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的,像踩在棉花上。灰色的棉袄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黑暗里。
谢依兰想追上去,楼明之拉住了她的胳膊。
“别追了。他不想说的,你问不出来。”
“他明明知道什么!”
“他知道。但他不敢说。他说了,会死。”
谢依兰看着陈九消失的方向,攥紧了拳头。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查下去,真的会死?”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想过。每天都想。但我更怕的是,活着,却什么都不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泥泞的小路往回走。天彻底黑了,疗养院的灯光从后门透出来,昏黄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上车之后,楼明之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车窗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楼明之,你师父留给你的青铜令牌,跟青霜门有关。陈九说的话,也跟青霜门有关。许又开手里的文物,还是跟青霜门有关。”谢依兰看着他,“所有的事,都绕不开青霜门。你查了你师父的案子这么久,有没有查到青霜门跟你师父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楼明之弹了弹烟灰。
“我师父当年查的最后一个案子,就是青霜门覆灭案。他查到了一些东西,然后他就死了。那些东西,他没来得及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他查到了东西?”
“因为他在死之前,给我寄了一个包裹。包裹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他寄给我的时候,没说明。我找了很久,没找到那把钥匙能开的锁。”楼明之把烟掐灭,扔出窗外,“但我最近在想,也许那把钥匙开的不是普通的锁。也许是某个地方的暗门,也许是某个箱子的机关,也许是——”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他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三天后,许又开的展览,不要去。”
楼明之把手机递给谢依兰看。
谢依兰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又是那个人。”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一边威胁你,一边阻止你去展览。他怕你看到什么?”
楼明之发动了车子。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许又开的展览上,一定有什么东西,是那个人不想让我看到的。”
车子开出了疗养院的大门,汇入了夜色。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拉成一条条线,像无数根绷紧的弦。
“楼明之。”
“嗯。”
“三天后,你真的要去吗?”
楼明之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的光里延伸,一直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去。”
“不怕是陷阱?”
“怕。但更怕错过。”
车子加速了,引擎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一头野兽在低吼。
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暗红色也消失了。
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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