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率教听完王炸那番话，再看向李定国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他征战半生，在辽东、蓟镇带兵，见过形形色.色的将领士卒，深知一个良将苗子有多难得。

而眼前这孩子，若真如侯爷所言，未来能有那般惊天动地的成就和忠贞不渝的气节，

那已不仅仅是“良将”，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瑰宝！

更重要的是，听着李定国幼年失怙、身陷贼营的遭遇，

赵率教不由得想起自己“战死”后家中无人庇佑的妻儿，

想起无数在乱世中飘零的忠良之后，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同病相怜和惜才之情。

这孩子越看越让人觉得心疼，又越看越觉得喜欢。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先转头对旁边那个还在发懵的看守战士吩咐道：

“还愣着干啥？快去打盆干净温水来！再去后勤处问问，找身半大孩子能穿的干净衣裳鞋袜！要厚实点的！”

“啊？是！团长！”战士反应过来，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就跑。

赵率教这才对王炸郑重地抱了抱拳，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侯爷，恭喜！此番不仅救杜总兵于危难，更意外觅得如此璞玉，实乃天意，更是我辈之大幸！”

王炸本来还乐呵呵的，听到这话忽然一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老赵，先别急着恭喜！我差点忘了！”

他赶紧又蹲到李定国面前，语气急切地问：

“小子，你既然跟着张献忠，那我问你，你认不认识孙可望？

还有艾能奇、刘文秀？他们是不是也跟你在一块儿？”

李定国被王炸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有点慌，但见对方神情严肃，还是小声回答：

“认……认识。艾能奇和刘文秀……他们还在后面那些人里。”

他指了指蹲在另一边的那群俘虏。

“孙可望……他比我们机灵，会来事儿，早几个月就被八大王挑去当亲随了，不跟我们一处。”

“孙可望果然已经混到张献忠身边了……”王炸眯起眼，冷笑一声，

“也好，路是自己选的。将来是福是祸，他自己担着。”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和漠然，似乎对孙可望的命运早有预料。

这时，刚才跑开的战士已经端着一大木盆温水回来了，肩膀上还搭着条新毛巾。

另一个战士也快步赶来，手里捧着一套蓝色棉布衣裤，还有一双厚底布鞋和袜子。

赵率教不再多问，从战士手里接过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走到李定国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孩子，来，先擦把脸。瞧这脏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李定国沾满尘土污垢的小脸。

毛巾过处，露出孩子原本虽然瘦削但眉眼清秀的轮廓。

赵率教看着这张稚气未脱却已历尽苦难的脸，心里一酸，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嘴里不住地低声叹息：

“作孽……真是作孽……这世道，苦了你们这些孩子了……”

李定国仰着小脸，感受着脸上传来的温暖和轻柔的擦拭，鼻子里是干净毛巾的气息，眼前是赵大叔眼中毫不掩饰的怜惜和慈爱。

这种被人小心呵护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爹娘惨死的画面，一路逃亡的惊恐，在贼营里挨打受骂的委屈……

所有的酸楚和恐惧仿佛在这一刻决堤，他嘴巴一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越流越凶，

“爹……娘……哇啊啊啊……”

王炸在一旁看着，心里也颇不是滋味。

他眼珠一转，忽然开口道：

“老赵，我看你跟这孩子投缘。

你家里就光远一个儿子，你那一身打仗带兵的本事，总得有个传人。

这小子是个好苗子，底子干净，心性也不差。

要不……你把他收为义子得了？既给了这孩子一个家，你的本事也有了传承，两全其美！”

赵率教正在给李定国擦眼泪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侯爷这话，可真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看着眼前哭得抽噎的孩子，越看越觉得亲切，那种想要庇护他、教导他、看着他成才的渴望无比强烈。

他之前不是没动过类似念头，只是不好开口，如今侯爷提出来，正合他意！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蹲下身，双手扶住李定国瘦小的肩膀，

看着孩子泪眼婆娑的眼睛，语气温和又带着无比的认真和期待：

“孩子，侯爷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我姓赵，名率教，曾是朝廷的将军，如今跟着侯爷做事。

我瞧着你十分投缘，心里喜欢得紧。

你……你可愿意，认我做个义父？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我教你读书识字，教你骑马射箭，教你带兵打仗的本事。你可愿意？”

李定国哭得迷迷糊糊，听着赵率教的话，看着眼前这位大叔真诚慈爱的目光，感受着他手掌传来的温暖和力量。

家？他已经没有家了。

义父？这个像爹一样给他擦脸、对他好的人，要当他的爹？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种源于本能的依赖和渴望冲垮了所有的陌生和恐惧。

李定国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抱住赵率教的脖子，把满是泪痕的小脸埋在他肩窝，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喊出了一声：

“爹！”

这一声“爹”，喊得赵率教浑身一震，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不曾眨眼的铁汉，此刻竟也控制不住，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他用力抱紧怀里这具瘦小却仿佛蕴含无限可能的身躯，大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声音哽咽：

“好……好孩子！爹的好孩子！不怕了，以后有爹在，什么都不用怕了！”

王炸站在一旁，看着这相拥而泣的“父子俩”，摸了摸鼻子，脸上露出欣慰又有点古怪的笑容。

得，这下热闹了。

未来的晋王，成了赵率教的义子。

这辈分和关系乱的……不过，好像也挺有意思？

至少，李定国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拐上了另一条未知但注定不会平凡的道路。

爷俩抱头哭了好一阵，眼泪鼻涕糊了一身，才渐渐止住。

赵率教仔细给李定国把脸擦干净，又亲手帮他把那身半新的蓝色棉布衣服鞋袜换上。

虽然衣服稍微大了点，得挽起袖口裤腿，但穿在身上干干净净，暖暖和和，李定国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

赵率教拉着换好衣服的李定国，走到王炸面前，按着他的小肩膀，郑重道：

“定国，给侯爷磕头。

记住，是侯爷救了咱们，给了咱们活路，更给了你重见天日、认祖归宗的机会。

侯爷的恩情，咱们爷俩一辈子都不能忘！”

李定国很听话，扑通跪下，恭恭敬敬地给王炸磕了三个响头，小脑袋撞在泥地上砰砰响。

“好了好了，快起来。”王炸受了礼，摆摆手，心里也挺舒坦，觉得这事办得漂亮。

他牵起李定国的小手，对王炸说了句：

“侯爷，这孩子刚认亲，心里怕是还不踏实，我先带他回帐里安顿一下，熟悉熟悉。这边的事儿，您多费心。”

说完，竟真就牵着怯生生看着王炸的李定国，转身朝着他自己的帐篷走去，把王炸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王炸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大一小渐渐走远的背影，眨巴眨巴眼，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阵小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场面一时有点安静，甚至透着那么一丝丝……凄凉？

“我操？”王炸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有点哭笑不得，对着空气嘀咕，

“这叫什么事儿啊？窦尔敦那憨货，自从有了大玉儿，眼里就没我这个掌柜的了，整天媳妇长媳妇短。

现在倒好，老赵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刚认了个儿子，转头就把我这个长官给忘了？

合着我就是个工具人，专门负责给你们牵线搭桥、然后就被一脚踢开是吧？”

他越想越觉得不是味儿，心里那点促成好事的欣慰，瞬间被一种“被用过就扔”的淡淡怨念所取代。

他环顾四周，那些俘虏还蹲在地上，眼巴巴望着他；几个战士也瞅着他，眼神里似乎有点……同情？

王炸把脸一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侯爷的威严。

他转身对着另一堆蹲着的俘虏，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声：

“喂！那边蹲着的！谁叫艾能奇？谁叫刘文秀？听见没有？给老子站出来！”

吼声在营地边上传开，蹲着的俘虏们吓得浑身一哆嗦，面面相觑，

不知道这位转眼就黑脸的“煞星”侯爷，突然点名找人是福是祸。

人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两个半大少年，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在周围人惊恐目光的注视下，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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