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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寿春点兵战云起


军报传到寿春时,已经是十月二十三日的傍晚。

韩潜正在将军府里看屯田账册,今年晚稻收成不错,粮仓又堆满了几间。秦氏在旁边缝衣裳,针脚细细密密,是给祖昭做的新袍,预备着成亲时穿。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横一身尘土,大步跨进书房,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封帛书,边角都揉皱了,可见攥了一路。

“将军,邺城来的急报。石虎动手了。”

韩潜放下账册,接过帛书,展开一看。片刻后,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面色如常,可书房里的空气骤然沉了下来。

秦氏停了针线,抬头看看丈夫,又看看周横,默默起身,端着针线笸箩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传令,”韩潜站起身,声音沉稳,“所有将领,明日辰时到将军府议事。邓岳那边,连夜送信,让他从弋阳赶来。”

周横抱拳:“得令。”转身大步离去。

韩潜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老槐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

寿春城头,今晚要加派哨兵了。

次日辰时,将军府正厅。

长案上铺着舆图,淮水、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几个标记用朱笔圈了出来,触目惊心。

韩潜坐在主位,面色沉凝。祖约坐在他左手边,眉头紧锁。右手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膛黝黑,颌下短须,目光沉稳——冠军将军邓岳,昨夜从弋阳连夜赶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周横站在舆图旁,他是斥候营主将,这些年的情报都是他在管。祖昭坐在末位,腰悬长剑,背脊挺直。

“人都到齐了。”韩潜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石虎三路南侵,桃豹六万直扑寿春,麻秋攻襄阳,支雄攻盱眙。后军夔安五万,押运粮草,策应各路。十五万人,来者不善。”

他将几份军报递给众人传阅,继续道:“朝廷的旨意也到了。庾亮守襄阳,郗鉴守盱眙。咱们自己守淮南。左右两翼击破敌军之后,合兵来援。”

祖约第一个开口:“襄阳和盱眙离寿春都不近。左右两翼就算速胜,赶来也要时间。这段时间,咱们要独自扛桃豹六万人。”

邓岳点点头,声音低沉:“六万对四万,兵力上咱们不占优。而且桃豹是石虎的老将,打了一辈子仗,不是善茬。”

韩潜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说说咱们的家底。”

周横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寿春、弋阳、西阳、汝南四个标记。

“北伐军总兵力四万二千人。寿春城八千,祖昭部五千,合计一万三千。弋阳邓将军部一万,西阳守军八千,汝南守军六千。剩下五千,分散在各处坞堡和屯田区,随时可调。”

他顿了顿,继续道:“骑兵三千八百,其中祖昭部八百。桑木硬弓三千张,强弩两千张,箭矢储备充足。粮草——屯田三年,积粮足够全军吃两年。”

邓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松:“粮草充足就好。守城不怕人多,就怕没粮。”

韩潜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

“桃豹六万,其中骑兵至少一万。他是石虎的老将,不会像上次那三千骑一样轻敌冒进。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是拖。”

他在舆图上寿春的位置重重一点。

“寿春是淮西门户,城高池深,咱们经营了十年。桃豹想打寿春,就得先过淮水。淮水是咱们的第一道防线,不能让他在南岸站稳脚跟。周横。”

周横抱拳:“末将在。”

“斥候营全部撒出去,过淮北,盯死桃豹的进军路线。他什么时候到,在哪儿渡河,渡多少人,我都要知道。一天一报,不得有误。”

周横沉声道:“得令。”

韩潜又看向邓岳:“邓将军,你从弋阳带八千人过来,加上寿春的一万三千,咱们有两万一。汝南和西阳的守军不动,桃豹若分兵绕后,他们就是后手。你的人到了之后,驻防城西,作为预备队。”

邓岳抱拳:“得令。”

韩潜转向祖约:“兄长,城防的事交给你。四面城门,垛口,箭楼,粮仓,水源,一样都不能出纰漏。百姓疏散的事也要抓紧,老弱妇孺先往南边撤,能走的都走。”

祖约点头:“交给我。”

韩潜最后看向祖昭。

祖昭站起身,垂手而立。

韩潜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片刻后,他开口:“你的五千人,驻防城北。淮水渡口是桃豹的主攻方向,你的人最熟悉那一带的地形。斥候营探明敌情后,第一波接战,由你来打。”

祖昭抱拳:“末将领命。”

韩潜顿了顿,又道:“记住,不是让你跟桃豹拼命。拖住他,消耗他,等他的锐气磨没了,等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再跟他算总账。”

祖昭望着师父花白的鬓角,郑重道:“末将明白。”

议事结束,众人各自散去。

邓岳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祖昭还站在舆图前,盯着淮水以北的区域,眉头微皱。邓岳与祖昭不熟,只听说这个年轻人不久前全歼了三千羯胡。今日一见,倒觉得他比传闻中更沉得住气。

他想起昨夜赶路时看到的那些麦田,一望无际,虽已收割,可那肥沃的土地和纵横的水渠,不是一日之功。这个年轻人不只会打仗,还会种地。

厅里只剩韩潜和祖昭。

韩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与祖昭并肩而立。两人望着那张图,许久没有说话。

“师父,”祖昭忽然开口,“桃豹会从哪儿渡河?”

韩潜的手指落在淮水上游一处。

“硖石。上次那三千骑就是从那儿过的。河面窄,水流缓,适合渡河。桃豹知道咱们在那儿打过一场胜仗,可正因如此,他更要从那儿过——他要用六万人,把上次的场子找回来。”

祖昭点点头,若有所思。

韩潜看着他,忽然道:“怕不怕?”

祖昭沉默片刻,摇摇头。

“不怕。”

韩潜笑了,拍拍他的肩。

“去吧。好好准备。”

祖昭行礼退出。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师父。”

“嗯?”

“师娘做的袍子,我成亲那天穿。”

韩潜一怔,随即笑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寿春城像一台被上了弦的弩机,绷得紧紧的。

城墙上,民夫和士兵一起动手,加固垛口,修补裂缝,往城头搬运滚木礌石。一锅锅金汁烧得滚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箭楼里堆满了箭矢,强弩手在上弦调试,确保每一架弩都能正常发射。

城门口,祖约带着人设置拒马和鹿角,一道道铁蒺藜撒在地上,在阳光下泛着寒光。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南走,牛车驴车排成长龙,尘土飞扬。没有人抱怨,这些年寿春人见惯了战事,知道该走的时候就要走。

城北军营里,祖昭的五千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八百骑兵在给战马钉马蹄铁,检查马鞍马镫,磨刀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步卒们在分发箭矢,每个人三个箭壶,满满当当。刀盾兵在磨刀,长矛兵在检查矛杆,确保每一根都笔直坚韧。

吴猛从营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斥候,浑身尘土,显然刚从北边回来。

“将军,桃豹前锋已经到了淮北,约莫五千骑,在硖石对岸扎营。主力还在后面,估摸着两三天内能到。”

祖昭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硖石的位置。

“五千骑,谁领兵?”

“旗号是‘张’,不知道是谁。斥候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了一眼。”

祖昭点点头,没有追问。五千骑前锋,六万主力,桃豹这是要把寿春一口吞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众将。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秣马厉兵,明日一早,随我北上。”

刘虎抱拳:“将军,咱们是主动出击?”

祖昭摇摇头,走到舆图前。

“不主动出击,也不在城里等着。我们在硖石以南二十里设防,依丘陵列阵。桃豹过河之后,总要往南走。我们就在路上等着他。”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道线。

“骑射诱敌,步卒列阵,弩手在后。他冲,我们退;他停,我们射。磨他的锐气,耗他的兵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难受。”

魏璜问:“他要是不追呢?”

祖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不追,我们就追上去。他有六万人要过河,粮草辎重都在后面。他不动,我们就去烧他的粮。”

众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了光。

祖昭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这一仗不是三天两天能打完的。桃豹六万人,不是三千骑。咱们要打的,不是一战而定,是磨,是耗,是拖。拖到左右两翼的援军到了,拖到桃豹撑不住了,再跟他算总账。”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可在那之前,寿春不能丢。一步都不能退。”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是夜,寿春城头灯火通明。

韩潜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淮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六万人在向他压过来。

祖约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北方。

城下传来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有力。远处有马嘶声,有人在低声下令,有人在搬运箭矢。整个寿春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紧张却不慌乱。

韩潜忽然开口:“兄长,还记得当年雍丘的事吗?”

祖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记得。”

韩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北方,目光平静。

城楼上,那面“韩”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远处,淮水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是大地的呼吸。

这一夜,寿春无人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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