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接口接触的瞬间，没有机械碰撞的声响，没有能量火花的闪烁。

只有一种轻柔的“吻合”感——就像是精密仪器找到了它缺失的另一半。机械臂前端的连接头与港口接口完美嵌合，两者的几何公差小**分之一微米，仿佛十二万年前的设计师已经预见到了今天这一刻。

“物理连接确认。”导航官报告，“开始数据握手协议。”

飞船的主计算机开始向港口系统发送标准的身份验证请求——这是人类文明在星际通讯中刚刚制定的初步协议。请求以数学素数和基础物理常数编码，表达了最基本的友好意图。

港口沉默了五秒。

然后，回应来了。

不是通过接口，而是整个泊位区域突然变得透明。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表面都变成了显示屏，上面开始流淌瀑布般的数据流。数据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直接可视化的数学结构和物理模型。

李振邦看到了一组熟悉的方程——那是曲率引擎的基础理论，但在港口的展示中，这组方程被扩展到了更高的维度，揭示了人类尚未理解的深层结构。

他看到了一种物质状态的相变图——在某个特定的能量密度下，常规物质会转变为一种具有量子纠缠特性的“相干态”，这种状态可以……

“它在教我们。”陈哲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敬畏，“不是简单地给数据，是在展示……知识的脉络。”

就在这时，数据流的性质变了。

所有数学模型开始收敛，向一个中心点汇聚。那个中心点逐渐清晰——是一个复杂的拓扑结构，像无数个莫比乌斯环相互嵌套形成的超级环面。

然后，一段信息直接出现在飞船的中央屏幕上。

不是翻译后的文字，而是一组宇宙通用常数排列成的“句子”：普朗克常数、光速、精细结构常数、宇宙临界密度……这些常数以特定的序列组合，传达了一个跨越语言障碍的概念：

【观测者协议已激活。】

紧接着，第二段信息：

【数据更新开始。传输协议：渐进式。接收方认知水平评估中……评估完成。适配翻译层加载。】

港口开始真正地“说话”。

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信息传递方式——直接的概念注入。船员们感到脑海中涌入了新的理解，就像突然学会了一种从未接触过的语言，但实际上他们接收的是超越了语言本身的、纯粹的意义单元。

首先涌入的是一份“文明档案”。

档案不是编年史，不是英雄传记，而是一种拓扑结构的时间线——展示了一个文明从使用工具到掌握能量，从征服行星到理解宇宙，最后从物质探索转向意识进化的完整轨迹。

“守望文明”将自己称为“观察者与记录者”。他们并非太阳系的原生文明，而是在更久远的时代从另一个星系迁徙而来。他们见证了太阳系的形成，目睹了地球上生命的诞生，但选择不干预——只是观察、记录、偶尔进行最轻微的引导，确保自然演化的路径不被破坏。

档案中有一些片段：

一颗小行星在六千五百万年前即将撞击地球，但被一道看不见的力场微微偏转了轨道，从灭绝性撞击变为擦肩而过——那次擦肩引发了全球性的气候变化，导致了恐龙的衰落，为哺乳动物的崛起创造了条件。

地球上第一次出现火的使用时，同步轨道上的观测站记录了详细的能量辐射数据。

人类第一次仰望星空时，月球背面的一台休眠传感器被激活，开始记录这个新物种的认知跃迁。

“他们一直在看着我们。”陈哲喃喃道，“十二万年，甚至更久……”

第二波信息是关于技术的。

不是具体的设计图纸——那些太过庞大，需要数个月甚至数年的时间逐步传输——而是技术的“哲学”。一种关于如何与宇宙和谐共处，如何利用但不掠夺，如何创造但不破坏的基本理念。

其中最核心的是一套名为“宇宙伦理第一定律”的原则：任何智慧文明的发展，不得以牺牲其他意识存在的演化潜力为代价。

“这就是他们不直接接触我们的原因。”李振邦理解了，“他们在等我们‘长大’，等到我们有能力理解这条定律，等到我们自愿接受它。”

数据流继续。

第三部分是关于太阳系本身的——一个远超人类认知的复杂生态系统。原来柯伊伯带不仅仅是冰冷天体的集合，而是一个巨大的“缓冲带”，其特殊的引力结构和物质分布，在银河系尺度上形成了某种……隐蔽效应。

“像是宇宙中的暗礁区。”陈哲解读着信息，“让大型的‘捕食者’不容易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恒星系统。这是守望文明为我们准备的天然保护。”

然后，数据流突然中断。

不是传输结束，而是被某种更高优先级的信号覆盖。

港口的所有显示屏同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那个温和的合成音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机械化的声音取代——听起来像是很久以前录制的、只在最紧急情况下播放的警告：

【警告：检测到数据接收方已接触核心协议。根据《观测者继承条例》，以下信息必须传达：】

声音停顿了三秒，仿佛在积聚力量。

【银河系猎户座旋臂，存在周期性文明清理机制。清理者代号：‘收割者’。其行为模式：侦测异常能量特征——评估文明威胁等级——执行物理或意识层面清除。周期：不确定，但通常在每个文明突破恒星系束缚后的500至5000年内出现。】

【守望文明已遭遇收割者三次。第一次，损失了30%的人口和所有殖民地。第二次，通过技术跃迁勉强抵抗，但被迫放弃母星系。第三次，即最后一次接触，发生在他们离开太阳系前往深度休眠之前。那次遭遇的记录……不完整。】

【根据残缺数据推测：收割者并非自然演化文明，而是某种宇宙尺度上的‘免疫机制’。其判断文明威胁的标准，可能与意识进化的‘攻击性’相关。】

【警告：你们点亮聚变之灯的行为，可能已触发初步侦测。信号传播速度是光速，但收割者的移动方式未知。建议准备应对方案：提升文明意识和谐度，降低攻击性特征，建立分布式生存体系，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不要暴露在银河系主要文明活动频段中。】

【本监护站部分功能可协助隐藏。但若收割者已锁定坐标，隐藏效果有限。】

【愿秩序与你们同在。信息记录时间：守望历第127纪元。记录者：最后的观测者。】

警告播放完毕。

港口的灯光恢复了柔和的乳白色，数据流也继续传输——现在是一些基础的技术蓝图和科学原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舰桥上的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他们来到太阳系边缘，以为会发现一个友好的邻居，或者至少是一个中立的遗迹。

但他们发现的是一份遗产，以及遗产附带的……死亡警告。

“收割者……”李振邦重复这个词，感到这个词的重量，“一个清理文明的机制。像园丁修剪杂草一样。”

“而我们已经触发了侦测。”安全专家脸色苍白，“聚变能源、曲率引擎、主动深空探索——按照这个警告的说法，这些都是‘异常能量特征’。”

陈哲调出了地球的历史数据：“聚变能源普及是七年前。如果收割者的侦测是光速传播，那么警告信号可能已经在七年前发出。而收割者本身的到达时间……”

他计算不出来。没人知道收割者如何移动，从何处来。

李振邦看向数据接口。港口还在源源不断地传输知识——温和的、有序的、充满智慧的知识。但在这些知识的背后，是一个冰冷的事实：留下这些知识的文明，可能正是因为同样的知识，引来了灭顶之灾。

“我们要把这些传回地球。”他说，“立刻，全部。”

“但警告中提到，‘不要暴露在银河系主要文明活动频段中’。”通讯官犹豫，“如果我们大量传输数据，会不会……”

“如果收割者真的已经侦测到我们，那隐藏已经来不及了。”李振邦的声音很冷静，“而如果还没有，那我们就需要这些知识来准备。无论如何，地球必须知道真相。”

他启动最大带宽的数据传输。港口慷慨地开放了通道——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在数据洪流开始涌向地球的同时，李振邦调出了另一份文件：晨曦的画，以及港口对那幅画的“解读”。

画中的星星手拉手，被港口系统解析为一种“低攻击性、高协作度”的意识表征。这正是警告中提到的——降低攻击性特征，提升意识和谐度。

“那个孩子……”李振邦轻声说，“林晨曦的能力，可能不是巧合。他代表的是人类文明在突破能源枷锁后，可能进化出的新方向——一个更和谐、更不具威胁性的方向。”

“而收割者，可能会根据这个来判断是否清除我们。”陈哲明白了。

舰窗外，港口的机器人还在安静工作。它们维护着这个已经空置了十二万年的殿堂，等待着继承者的到来，也等待着……可能随之而来的清理者。

数据流在真空中飞驰，以光速奔向十小时航程外的地球。

而在更遥远的深空中，是否有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个刚刚点亮恒星之灯、刚刚推开星海之门、刚刚得知自己可能已被标记的年轻文明？

李振邦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人类文明的星空之梦，将永远笼罩着一层阴影。

一层名为“收割者”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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