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屋 > 陌生亲缘 > 第563章:与年迈生父平静长谈,释怀所有

第563章:与年迈生父平静长谈,释怀所有


北方的深秋,空气里已有了凛冽的意味。韩丽梅乘坐的商务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略显颠簸的县级公路,窗外是收割后略显萧索的田野,和一排排叶子落尽的白杨。这里已是邻省,距离她长大的南方城市千里之遥,是身份证上那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籍贯地所在。助理通过一些渠道,辗转找到了线索:她生父,或者说,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还活着,就住在县城边缘一个老旧工厂的家属院里。母亲则在多年前,已于贫病中去世。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韩丽梅的心情异常平静,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忐忑或怨恨。旅行归来,尤其是清迈禅修后的了悟,让她仿佛披上了一层精神的铠甲,能以一种近乎“旁观”的视角,去看待这段即将揭开的尘封往事。她来,不是为了质问,不是为了相认,更不是为了弥补什么缺失的亲情。她只是觉得,是时候“看见”了。看见那个给予她生命却又遗弃了她的男人,如今的模样;看见那段历史的另一面,哪怕它可能依旧模糊甚至残酷;然后,从“看见”中,完成内心最后的拼图,彻底释怀,继续走自己丰盈而坚定的路。

车子在一排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前停下。楼体灰暗,墙皮剥落,院子里晾晒着各色衣物,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晒太阳,好奇地打量着这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轿车。空气里有种陈旧而缓慢的气息。

按照地址,韩丽梅独自走上三单元狭窄昏暗的楼梯。楼道里堆着杂物,空气中混合着油烟和淡淡的霉味。停在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苍老而含糊的声音问:“谁呀?”

“请问,是……李……家吗?”  韩丽梅说出那个陌生的姓氏,声音平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深刻痕、皮肤黝黑、眼窝深陷的苍老面孔。老人很瘦,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工装,眼神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与戒备。他上下打量着门外衣着得体、气质不凡的韩丽梅,脸上写满疑惑。“你找谁?”

韩丽梅看着这张与自己并无太多相似之处、却因血缘而存在某种隐秘联系的脸,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她递上一张简单的名片(只印了名字和私人电话,没有头衔),语气温和:“我叫韩丽梅。请问,您是不是……李保国,李老先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动,瞳孔微微收缩。他接过名片,凑到眼前,眯缝着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有些抖。“韩……丽梅?”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干涩,然后猛地抬头,更加仔细地、几乎是带着某种惊惧地重新打量韩丽梅的脸,尤其是她的眼睛。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楼道里昏暗的光线落在两人身上。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只是握着名片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最终,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声音低哑:“进……进来吧。”

屋子很小,大约四五十平米,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水泥地面,墙壁斑驳,老式的木头家具漆面剥落,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五斗柜,上面放着一台小电视。屋子里弥漫着老年人特有的气味,以及一种深沉的孤寂感。唯一的亮色,是窗台上几盆养得还算精神的绿萝。

“坐,坐吧。”  老人有些手足无措,指了指椅子,自己则挪到床边坐下,佝偻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互相搓着。他没有问韩丽梅怎么找到这里,也没有寒暄,只是低着头,偶尔飞快地抬眼看她一下,又迅速垂下。

韩丽梅在椅子上坐下,将手包放在膝上。她环顾了一下这间斗室,心中并无怜悯,也无嫌弃,只有一种客观的观察。这就是她血缘源头的生活,贫穷、孤寂、近乎被遗忘的边缘。她直接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没有刻意放柔,也不带任何情绪:“李老先生,我来,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问一些过去的事情,关于……我出生时的事。问完我就走。”

老人身体微微一震,头垂得更低了,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你……你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知道一些,但不完整。”  韩丽梅说,“我想听您亲口说说。当年,为什么……要把我送到福利院门口?”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埋藏了近五十年,曾经是尖锐的刺,是冰冷的石头。但此刻问出来,却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不是来讨要说法的,更像一个记录者,来采集一段缺失的历史碎片。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韩丽梅以为他不会回答。屋子里只有老旧挂钟单调的“嘀嗒”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终于,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仿佛每一个字都从记忆的泥沼里艰难地拖拽出来。

“那年……冬天,冷得很,河里的冰都结得老厚……”  他没有看韩丽梅,目光虚虚地落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家里……太穷了。你上头,已经有两个姐姐。你妈生你的时候,身子就不好,落下了病根,常年要吃药,干不了重活。地里那点收成,交了公粮,剩下的,糊口都难。我又……没本事,除了种地,就是在公社干点零工,挣不来几个钱。”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苦涩。“你生下来,就瘦小,像只猫儿,哭都哭不响。没奶吃,你妈身子虚,也没奶。喂米汤,你也吃不进,老是生病。那时候,村里……唉,都那样,女娃娃,不金贵。可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他的声音哽住了,抬起粗糙得像树皮的手,抹了一下深陷的眼窝。

韩丽梅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能想象那种极致的贫穷,那种看不到希望的窒息感。但她心里没有波澜,只是在确认一些早已推测过的细节。

“有人劝……说扔了算了,反正也养不活,还是个丫头。”  老人继续说,声音更低,带着一种麻木的痛苦,“你妈抱着你哭,我也……舍不得。可眼看着,你越来越弱,家里快揭不开锅,你妈还要吃药……那时候,听说城里……有福利院,好心人多,娃娃送进去,兴许有条活路。比……比跟着我们饿死强。”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韩丽梅,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那泪光里混杂着愧疚、无奈,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理解。“我们……我们不是心狠啊!是真的……真的没办法了!想着,送到福利院门口,有好心人看见,捡了去,总比跟着我们强……那天,天没亮,我抱着你,走了几十里路,到了县城。把你……把你放在福利院那个石头台阶上,用家里最厚实的一块布包着,里面塞了你的生辰八字,还有……还有你妈连夜用红布缝的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老人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哭声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压抑了数十年、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嘶哑的悲鸣。

韩丽梅依旧安静地坐着。她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人,这个赋予她生命却又将她遗弃的男人。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翻涌,也没有任何涌动的亲情。她像一个冷静的医生,在观察一个复杂的病例。她理解了他所说的“没办法”,理解了他话语里那种被时代、贫穷、观念和疾病共同碾压的绝望。是的,她相信,在那一刻,对他们而言,这或许真是他们认为的、唯一能给这个脆弱女婴的“生路”——尽管这条路,是以遗弃和巨大的创伤为开端。

“后来呢?”  等老人的哭声稍歇,韩丽梅轻声问,“我妈……她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更加嘶哑:“你被送走后,你妈……就病倒了,说是‘心病’,一直没好利索。过了几年,政策松动了点,我跟着人去外地建筑工地打过工,想攒点钱,可没文化,只能干最苦最累的活,也攒不下几个。你妈拖着病身子,在家照顾你两个姐姐,后来……后来你大姐十几岁就嫁到外村,换点彩礼,给你妈看病,也没留住。你妈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不知道你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你二姐,嫁得也远,条件也一般,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我。我这把老骨头,就靠着厂里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和街道上的一点补助,凑合活着。等死罢了。”

他说得平淡,甚至麻木,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字里行间,是一个家庭被贫困和疾病拖垮的完整悲剧,是一个普通人在时代浪潮和自身局限下,挣扎求存却最终沉没的缩影。韩丽梅在其中,看到了生母模糊而悲苦的身影,看到了两个姐姐或许同样艰难的人生,也看到了眼前这个老人,一生劳碌、愧疚、孤独的晚景。

“我过得很好。”  韩丽梅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肯定,像是在做一个陈述,也像是在了结某种因果,“我被一户很好的人家收养了。养父待我如亲生,供我读书,教我做人。我上了大学,后来自己创业,有了一份不小的事业,生活富足,家庭美满。”

她没有说更多细节,比如“丰隆”,比如她的成就。那些对这个老人而言,太遥远,太不真实,也无需炫耀。她只是陈述一个结果:那个被遗弃在福利院台阶上的女婴,活下来了,而且活得很好,远超他们当年最乐观的想象。

老人怔怔地看着她,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似乎多了些别的什么,像是震惊,像是释然,又像是更深重的愧疚和自惭形秽。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不住地点头,又摇头,老泪纵横。

“我这次来,不是要认亲,也不是要您怎么样。”  韩丽梅继续平静地说,目光坦然地迎视着老人复杂的眼神,“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弄明白。我也过了大半辈子,有些心结,需要自己解开。听您说了这些,我明白了当初的情况。你们有你们的无奈和选择,我有我的人生和际遇。”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边界:“我理解你们当年的困境,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我‘看见’了你们的不得已。但这不代表我认同那个选择,更不代表那对我造成的伤害不存在。被遗弃的感觉,贯穿了我的整个成长过程,甚至影响了我性格的某些方面。这一点,您需要知道。”

老人低下头,肩膀垮塌下去,仿佛承受不住这平静话语里的重量,只能喃喃地重复:“对不住……对不住……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都过去了。”  韩丽梅轻轻地说,像是说给老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今天来,把这件事说开,把该听的听了,该说的说了,对我自己,是一种交代。对您,或许也能……放下一些。”  她没说出“愧疚”二字,但意思已经传达。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算太厚但也不薄的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有些钱,不多,但够您改善一下生活,或者应急。不是补偿,也不是赡养。只是……一点心意。您收下吧。”

老人猛地抬头,连连摆手,慌乱地说:“不,不!不能要!我没脸要你的钱!我……我对不起你啊!”

“收下吧。”  韩丽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这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您,或许有点用。您年纪大了,需要。就当是……了却一桩心事。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老人看着那信封,又看看韩丽梅平静无波的脸,颤抖着手,最终还是接了过去,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谢谢,又觉得不配,最终只是低下头,泪水滴在苍老的手背上。

韩丽梅站起身。“我该走了。您多保重身体。”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老人哽咽的、几乎听不清的话语:“丽梅……闺女……对不住……你……你好好的……好好的就行……”

韩丽梅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依旧昏暗,空气依旧陈旧。但当她一步步走下楼梯,重新走进北方清冷但明亮的秋日阳光里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心底某个角落,一块沉积了近五十年的、冰冷坚硬的石头,就在刚才那场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的对话中,被阳光晒暖,化开了,变成水流走了。

她没有原谅,也没有怨恨。她只是“看见”了,理解了那段历史的沉重与无奈,也确认了自己与那段历史、与那对男女之间,除了生物学意义上的关联,再无其他羁绊。她给予了他们(至少是眼前这个还活着的老人)最后的、基于人道的一点善意,也清晰地划清了情感的界限。

生恩,是缘起,是那张粗糙的纸。养恩,是造就,是那幅温暖的画。而她,韩丽梅,是那个最终欣赏这幅画、并带着这幅画赋予的力量与美,继续前行的人。  她不再需要为纸张的粗糙而纠结,也无需再将画作的辉煌归功于纸张。她只需要感恩那支笔,那执笔的人,然后,好好珍惜和延续这幅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生命画卷。

坐进车里,司机轻声问:“韩董,接下来去哪里?”

韩丽梅望向窗外飞快后退的、陌生的北方街景,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去火车站吧。买一张回南城的票。我想……去看看爸爸了。”

这一次,她说的是养父韩根生。那个她心中唯一的、永远的爸爸。


  (https://www.2kshu.com/shu/87924/48951487.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