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天热得邪乎。

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土地都裂了口子。树叶耷拉着，草也蔫了，连山里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但女人屯的人没歇着。

天不亮就起来，趁着凉快，下地干活。锄草、松土、浇水、施肥——土豆正长的时候，一点不能耽误。

老郑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检查。他拿起一片叶子看看，又扒开根部的土看看，然后点点头，走到下一棵。

阿骨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也是一棵一棵地看。

“咋样？”林雪问。

老郑抬起头，咧嘴笑：“好着呢。今年能收不少。”

阿骨也点头：“这地肥，伺候得也好。再过俩月，就能起土豆了。”

林雪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土豆地，心里踏实了不少。

一百多号人，就指着这片地过冬。

老郑检查完土豆，又去看那块黍子地。

那几粒黍子种子，种下去快一个月了。每天他都蹲在地头看好几遍，比看亲儿子还仔细。

这天早上，他刚蹲下，就愣住了。

然后他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喊：“出来了！出来了！”

所有人围过去看。

地里，几株嫩绿的小苗刚刚破土而出，细细的，弱弱的，但站得笔直。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阿骨拄着拐杖，手在发抖。

他蹲下去，轻轻摸了摸那些小苗，眼眶红了。

“三百年了，”他说，“黍子又长出来了。”

没人说话。

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几株小苗，比什么都金贵。

医馆的活越来越多。

一百多号人，天天都有人来。头疼脑热的，跌打损伤的，旧伤复发的，还有几个怀孕的，需要定期检查。

金善伊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让阿燕带着几个姑娘，在旁边又搭了个棚子。

“以后这儿就是分馆，”她说，“阿燕管着。小毛病去那边，大毛病来找我。”

阿燕紧张得不行：“俺、俺能行吗？”

“有啥不行的？”金善伊说，“这几个月你学得比谁都快。小毛病你都能看，看不了的再来找我。”

阿燕点点头，但还是紧张。

金善伊拍拍她肩膀：“记住，当大夫的，心要稳。你稳了，病人才能稳。”

阿燕深吸一口气，站直了：“俺记住了。”

从那天起，女人屯有了两个医馆。

一个老馆，一个新馆。

老馆治大病，新馆治小病。

姑娘们都说，以后生病不怕了。

草儿最近有点烦。

烦啥呢？烦人太多，管不过来。

以前女儿团就二十几个人，谁干啥她都清楚。现在一百多号人，新来的姑娘就有三十几个，她连名字都记不全。

“雪丫姐，”她愁眉苦脸地来找林雪，“俺咋办啊？人太多了，管不过来。”

林雪想了想，说：“分小组。”

“啥小组？”

“把姑娘们分成几个组，每组十个人，选个组长。以后有啥事，你只找组长，组长去找组员。”

草儿眼睛亮了：“这个好！”

她跑回去，花了两天时间，把新来的姑娘们分成了四个组。每组选一个组长，都是以前跟着她出生入死的老姐妹。

从那天起，她轻松多了。

每天早上，组长们来汇报情况。哪个组今天干啥，哪个组明天要干啥，哪个组有人生病了，哪个组需要帮忙——清清楚楚。

草儿说：“雪丫姐，你这法子真好。”

林雪笑了：“以后你当大族长，用得着。”

草儿愣住了：“俺？俺当族长？”

“咋了，不行？”

草儿想了想，摇摇头：“俺不。俺就想跟着你，干到老。”

林雪看着她，没说话。

但心里记下了。

阿骨闲不住。

腿脚不利索，干不了重活，他就琢磨别的。

“你们现在用啥武器？”他问石虎。

石虎带他去看仓库——几把破刀，十几根矛，还有一堆箭杆和箭头。

阿骨看了半天，说：“太少了。万一契丹人再来，这些不够用。”

石虎点头：“俺也知道，但没铁，没法打。”

阿骨想了想，说：“没铁，就用铜。俺知道一个地方，有铜矿。”

石虎眼睛亮了：“在哪儿？”

“北边，翻过两座山，”阿骨说，“当年太庙里的铜器，都是从那挖的。现在虽然荒了，但矿还在。”

石虎二话不说，第二天就带着几个人，按阿骨画的图去找。

去了三天，回来时，背着一大堆铜矿石。

“有！”他冲进屯子，满脸兴奋，“真的有！”

从那天起，屯子后面多了个小棚子。

石虎和阿骨天天蹲在棚子里，化铜、铸铜、打刀、磨箭头。

阿骨教他怎么配铜锡的比例，石虎教他怎么打得又硬又韧。

两人配合默契，跟师徒似的。

小丫最近神神秘秘的。

每天吃完饭就跑没影，天黑才回来。问她去哪儿了，就支支吾吾不吭声。

草儿担心，偷偷跟了一次。

回来时，她眼眶红红的，跟林雪说：“雪丫姐，小丫她……”

“咋了？”

“她在后山，给俺娘他们上坟。”

林雪愣住了。

小丫的娘，就是小娥——在水师营之战里牺牲的那个。

她每天晚上，去后山那排木牌前，对着刻着“小娥”的那块，说悄悄话。

林雪沉默了很久。

晚上，她一个人去了后山。

小丫果然在那儿。她蹲在木牌前，小声说着什么。

林雪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小丫回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俺娘……”她小声说，“俺娘最怕黑。俺怕她一个人在这儿害怕。”

林雪心里一酸。

她伸手揽住小丫的肩膀。

“你娘不害怕，”她说，“她在这儿，看着你。你过得好，她就高兴。”

小丫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真的？”

“真的。”

小丫靠在她怀里，小声地哭了。

林雪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月光下，那排木牌静静地立着。

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月底，月亮又圆了。

林雪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着月亮发呆。

石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啥呢？”

“想以后，”林雪说，“人越来越多了，屯子越来越大了。以后咋管？”

石虎想了想，说：“该咋管咋管。有你在，乱不了。”

林雪笑了：“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石虎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俺对你有信心，一直都信。”

林雪看着他，好一会儿，靠在他肩上。

月亮照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身后，屯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鼾声、梦话、婴儿的哭声，混成一片。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

但林雪不怕了。

她知道，那些狼，是祖灵的使者。

它们在看着她们，守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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