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将军的噩梦
左骁卫将军府·夜
三更的梆子已经敲过,将军府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石虎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龙泉府城防图,墨笔在上面的标记改了又改,但心思全然不在图上。他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一阵阵抽痛,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
又是那些梦。
支离破碎的画面,像是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刺眼——
漫天的风雪,一个女子穿着兽皮,站在祭坛上敲鼓。鼓声震天,光柱冲天而起。
他抱着一个婴儿,跪在墓碑前,雪花落在婴儿脸上,孩子哇哇大哭。
一支箭射来,他扑过去挡,箭矢穿透肩胛,血溅在雪地上,温热刺目。
最清晰的,是一个女子的背影。她回头看他,嘴唇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只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还有那句无声的……
“下辈子见。”
石虎猛地睁开眼睛,额头全是冷汗。
“将军?”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您没事吧?”
“没事。”他哑声回应,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冷茶。茶水冰凉,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和……悲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悲伤。
那些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到他醒来后,还能感觉到箭伤的疼痛,能闻到血的味道,能……能记起那个女子转身时,衣角拂过他手背的触感。
可他不认识她。
或者说,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军医来看过,说是“思虑过度,肝火郁结”,开了几副安神药。但石虎知道不是——他从军十几年,什么血战没经历过?尸山血海都过来了,怎么会因为几起命案就“思虑过度”?
除非……那些梦,不是梦。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
“将军,”亲卫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宫里来的密令。”
石虎收敛心神,接过公文拆开。是王令,要求左骁卫加强宫城外围警戒,特别是南门和东门一带。因为十日后,契丹使团将抵达龙泉府,商议“岁贡”事宜。
又是契丹。
石虎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作为军人,他厌恶这种屈辱的外交——渤海曾是海东盛国,如今却要向契丹称臣纳贡,连宫人都要被当成礼物送出去。
但军令如山。
“通知各营,明日卯时点卯,重新部署防务。”他沉声吩咐,“还有,请西城、南城守夜人队长来将军府议事,协调宵禁和巡防。”
“是。”亲卫顿了顿,“西城守夜人队长……是那位林雪姑娘?”
“嗯。”石虎点头,不知为何,念出这个名字时,心头又是一颤。
林雪。
那个冷静、专业、胆大包天的女守夜人。她查案的手法不像普通差役,倒像……像什么?他形容不出来,只觉得熟悉。
“去请吧。”
次日·西市早市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浓。
林雪蹲在一家米铺前,仔细地挑拣着陈米。善堂里多了五张嘴,粮食消耗得快,她得精打细算。裴秀娘虽然出钱,但她不想全依赖别人——守夜人那点俸禄虽少,好歹能补贴一些。
“老板娘,这米掺了多少沙子?”她拈起几粒米,在晨光下看。
“哎哟姑娘,这可是上好的陈米,哪来的沙子……”老板娘讪笑。
“三成。”林雪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要么把沙子筛干净,要么降价。我买三斗。”
两人讨价还价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林雪回头,看到石虎骑着马,带着两个亲卫,正从街口经过。他似乎看到了她,勒住了马。
晨光中,将军甲胄鲜明,面容冷峻,但眼神……有些复杂。
林雪放下米袋,行了个礼:“将军。”
石虎下马走过来,目光扫过她身边的米袋:“林队长亲自买粮?”
“嗯,善堂那边用。”林雪坦然道,“总不能让裴夫人一个人承担。”
石虎沉默片刻,忽然说:“军府有陈粮,可以拨一些。”
“不合规矩吧?”林雪挑眉,“军粮私拨,将军不怕被弹劾?”
“就说用于犒赏协助办案的义民。”石虎淡淡道,“那几个女子也算证人,提供食宿是应该的。”
他说得有理有据,林雪也就没再推辞:“那就多谢将军了。”
两人一时无话。早市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市井的喧嚣。
石虎看着林雪在晨光中的侧脸——她正弯腰重新系米袋的绳子,动作利落,鬓边散落几缕发丝,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
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梦里?在某个遥远的、模糊的记忆里?
他心头又是一紧,那种莫名的悸动和悲伤,再次涌上来。
“将军?”林雪系好米袋,抬头看他,“还有事吗?”
“啊……没有。”石虎移开目光,“巳时来将军府议事,关于契丹使团来访的布防。”
“好,我准时到。”
林雪扛起米袋——三斗米不轻,但她扛得稳稳的,转身朝善堂方向走去。背影挺拔,脚步坚定。
石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亲卫凑过来:“将军,该去巡营了。”
“嗯。”石虎翻身上马,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晨雾缭绕。
巳时·左骁卫将军府
议事厅里,各营校尉、各城守夜人队长陆续到齐。林雪来得不早不晚,坐在末座,安静地听石虎部署防务。
契丹使团这次来,除了商议岁贡,还要“观礼”——观看渤海宫廷的祭祀仪式,这是契丹要求的,说是要“感受渤海文化”。因此,宫城外围、祭祀场地、使团驻地,都需要加强警戒。
石虎讲得很细,哪个营负责哪个区域,何时换防,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处理。林雪在木牍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这个石虎,和肃慎时代的石虎,截然不同。
肃慎的石虎是猎手,沉默、坚毅、像山一样可靠。而这个石虎,是将军,威严、果决、杀伐果断。
但某些瞬间——比如他皱眉思考时,比如他无意中摩挲剑柄时——那种熟悉感,还是会扑面而来。
“林队长。”石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
“西市和南城交界一带,是你的辖区。使团车队会经过那里,需要加强夜间巡防。你有什么问题?”
林雪站起来:“将军,西市夜间本就人少,加强巡防不难。但南城有些坊巷狭窄,车队通行不便,是否需要提前清道?”
“需要。这事军府会出告示,守夜人负责维持秩序。”
“明白。”
议事持续了一个时辰。结束后,众人散去,石虎却叫住了林雪。
“林队长留步。”
等其他人都走了,议事厅里只剩他们两人。石虎走下主位,来到林雪面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似乎……对女子失踪案格外上心。”
林雪抬头看他:“将军何出此言?”
“寻常守夜人,遇到命案,上报官府就罢了。但你不一样——亲自勘查,追查线索,甚至冒险救人。”石虎盯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林雪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
“因为我也是女子,知道落到那步田地有多绝望。”
这话说得轻,却像重锤砸在石虎心上。
他想起了梦里那个女子的背影,想起了那些破碎的画面里的哭泣和鲜血。
“而且,”林雪继续说,“这不是普通的失踪案,是系统性的犯罪。背后牵扯到宫里,牵扯到契丹,牵扯到……很多人的利益。如果连守夜人都不管,那些女子就真的没活路了。”
石虎沉默良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道,“所以这案子,我会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
“多谢将军。”
“不必谢我。”石虎转身,看向窗外,“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枉死。”
这话说得奇怪——他是将军,战场上杀人无数,怎么会在意几个平民女子的死活?
但林雪没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就好。
当夜·将军府
石虎又做梦了。
这一次,画面更清晰。
漫天大雪,他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女子,在雪地里狂奔。女子的脸埋在他胸口,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坚持住……马上就到了……”他嘶哑地喊。
女子微微抬头,嘴唇翕动,血从嘴角流下来。
她说:“石虎……下辈子……”
话没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不——!!!”
石虎从床上猛地坐起,大口喘息,冷汗已经浸透寝衣。
他捂住脸,手指在颤抖。
那个女子……是林雪。
虽然梦里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就是她。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梦里他会抱着垂死的林雪?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将军!”亲卫冲进来,“您又做噩梦了?”
石虎摆手,声音沙哑:“没事……给我倒杯水。”
亲卫递过水,担忧地看着他:“将军,您这阵子太累了。要不……请个萨满来看看?听说城里来了个白山来的老萨满,驱邪很灵验。”
萨满。
这个词让石虎心头一震。
梦里那个敲鼓的女子,好像就是萨满?
“不用。”他喝完水,躺回床上,“你出去吧,我没事。”
亲卫退下了。
石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顶。
那些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预兆?还是……被遗忘的记忆?
如果是记忆,那他和林雪,前世认识?
这个念头太荒唐,但他无法摆脱。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
天快亮了。
石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黑暗中,那个满身是血的女子,依旧在眼前晃动。
还有那句未说完的:
“下辈子……”
下辈子,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见到林雪,想确认她好好的,想……问她些什么。
尽管他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次日清晨·西城戍所
林雪刚巡夜回来,正卸下更鼓,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是石虎。
他穿着常服,没带亲卫,独自一人站在晨光里,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将军?”林雪惊讶,“这么早,有事?”
石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说“我梦见你死了所以来看看”?
最终,他只说:
“路过,顺便看看布防情况。使团快到了,不能出纰漏。”
林雪点头:“将军放心,西城这边都安排好了。”
两人一时无言。
晨风吹过,卷起戍所门前的落叶。
石虎看着林雪疲惫但明亮的眼睛,心头那股悸动又涌上来。
他想问:我们是不是见过?在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你自己也小心。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林雪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温暖:
“将军也是。”
石虎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雪还站在戍所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
和梦里那个女子,转身时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石虎握紧拳头,大步向前走去。
他得查清楚。
那些梦,那些熟悉感,那些莫名的悲伤和悸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一切,是否和那起悬尸案有关?
是否和……林雪有关?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脱离掌控了。
比如他的心。
比如那些,从记忆深处,挣扎着要爬出来的——
前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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