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立夏。

朝歌城外，麦浪翻滚。

去年冬天种下的冬小麦，此刻已经抽穗扬花，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夹杂着嫩绿，在初夏的暖风里轻轻起伏，像是大地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绸缎。田埂上站满了人，有农人，有官员，有从城里赶来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连狐塾的孩子们也放了半天假，由孟塾长带着，来田间“上课”。

“这就是小麦。”孟塾长指着一株沉甸甸的麦穗，对围在身边的孩子们说，“你们吃的馒头、面条、饺子，都是用这个做的。”

一个孩子好奇地伸手摸了摸麦穗，被麦芒扎了一下，赶紧缩回手，委屈道：“它扎人！”

旁边的狐族孩子得意道：“我们狐族种地都不用手的，用秘术！一挥手，麦子就自己长好了！”

“真的吗？”人族孩子眼睛放光。

“假的。”妲己不知何时走到他们身后，笑着敲了敲那狐族孩子的脑袋，“秘术能让麦子长快一点，可松土、施肥、浇水，一样都不能少。别吹牛。”

狐族孩子捂着脑袋，嘿嘿直笑。

妲己在田埂上蹲下，伸手轻轻托起一株麦穗，仔细端详。麦粒已经鼓起来了，青青的，嫩嫩的，挤在一起，饱满得像要撑破麦壳。

“陈伯，”她头也不回地问，“今年麦子长得好，能收多少？”

陈伯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娘娘，老奴估摸着，至少能收七成。比去年多两成不止！”

“七成……”妲己喃喃道，“够吃吗？”

“够！够！”陈伯连连点头，“去年那五成，百姓都没饿着。今年七成，不仅能吃饱，还能存下些。老奴活了六十多年，头回见收成这么好的年景！”

妲己站起身，望着眼前这片翻滚的麦浪，嘴角浮起一丝笑。

年景好，不是因为老天爷开眼。

是因为去年冬天翻的地，今年春天施的肥，是因为新修的水渠引来了水，是因为那些从岐山送来的种子，是因为百姓们终于有了盼头，肯下力气去侍弄那些地。

人勤地不懒。

这话，她小时候在青丘就听过。可直到今天，她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娘娘，”青凝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岐山那边来信了。”

妲己接过信，拆开一看，是姬发的亲笔。

信上说，岐山的小麦也长得不错，虽然比朝歌晚些，但估摸着也能有六成收成。铁矿那边，第二批农具已经打造完成，分发到各村，百姓们正忙着给玉米间苗、给高粱培土。他还提到，有几个村子开始试着种水稻——是从朝歌送去的稻种，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但百姓们愿意试。

信的末尾，他写道：

“臣近日常在田间行走，看百姓劳作，观禾苗生长，心中忽有所感。昔日读圣贤书，总以为治国平天下，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如今方知，治国之要，不过在让百姓吃饱穿暖而已。娘娘所行新政，看似平常，实则根基在此。臣当以此为训，勉力为之。”

妲己看完，沉默片刻，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青凝。”

“在。”

“传令下去，今年秋收后，朝歌举办‘丰收节’。所有百姓，不论人妖，都可参加。杀猪宰羊，开仓放粮，连办三天。”

青凝一怔：“娘娘，这……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破费？”妲己笑了，“百姓们累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个好收成，本妃请他们吃几顿好的，怎么了？”

她顿了顿，望向那片麦浪，声音轻了些。

“再说了，这也不是本妃请的。是他们自己挣的。本妃不过是……替他们张罗一下。”

青凝似懂非懂，但还是点点头，记下了。

四月中旬，朝歌城外开始陆续收割。

最先开镰的是南边几块向阳的地。天还没亮，农人们就扛着镰刀下地了。月光照着麦田，镰刀挥舞的寒光一闪一闪，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发出“唰唰”的声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

妲己也去了。

她依旧是一身短褐，裤腿挽着，手里握着一把镰刀，跟在陈伯身后，学着收割。起初不得要领，不是割得太浅留了茬，就是割得太深伤了根。陈伯耐心地教她，她就耐心地学。

割了半垄，她直起腰，擦了把汗，回头看看自己割的那一片，虽然歪歪扭扭，但好歹是割下来了。

“娘娘，您歇会儿吧。”青凝心疼地递上水。

妲己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把碗递回去。

“不歇。本妃今天非得割完这一垄不可。”

她弯腰继续割。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一把，继续割。

旁边有农人看见，偷偷议论。

“娘娘这架势，真不像装的。”

“废话，装能装成这样？你看她那手，都磨出泡了。”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回见王后下地割麦子的。”

“不是王后，是摄政王。摄政王也是王。”

“管他什么王，能下地割麦子的王，就是好王。”

妲己听见了，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割。

晌午，那一垄终于割完了。

她直起腰，看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麦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累是真累，腰酸背痛，手上磨了两个血泡。可看着那些麦子被捆成捆，堆在地头，想到这些麦子将变成馒头、面条、饺子，进到百姓的碗里，她就觉得，值了。

“娘娘，”陈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馒头，“吃点儿垫垫。下午还有得忙呢。”

妲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有点硬，可嚼着嚼着，竟然尝出一丝甜味。

这是今年的新麦做的。

她一口一口，把整个馒头都吃了。

下午，她没再下地，而是坐在田埂上，看农人们继续收割。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田野染成一片金黄。麦子被一捆捆码好，堆成一个个小山包。有孩子在地头跑来跑去，捡拾掉落的麦穗。

一个瘦小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却亮得很。他蹲在地头，一根一根地捡那些掉落的麦穗，捡满一把，就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篮子已经快满了，沉甸甸的，他提起来有些吃力，却坚持自己提着。

妲己起身走过去。

“小朋友，你捡麦穗做什么？”

男孩抬头看她，有些怯怯的，小声道：“给娘……娘病了，不能下地。我捡回去，磨成面，给娘煮糊糊喝。”

妲己心一软，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娘病了？什么病？”

“不知道。”男孩摇头，“就是没力气，老躺着。隔壁阿婆说是饿的，多吃点东西就好了。”

妲己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你叫什么名字？”

“石头。”

“石头，你娘会好起来的。”妲己站起身，对青凝道，“带他去医馆，找个大夫给他娘看看。所有费用，从本妃私库里出。”

青凝点点头，走过去牵起石头的手。

石头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看着妲己，小声道：“谢谢……谢谢您。”

妲己摆摆手：“去吧。好好照顾你娘。”

石头被带走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她。

妲己站在田埂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有些发酸。

这孩子，也就五六岁吧。

在她那个年纪，还在青丘满山跑着玩，捉蝴蝶，掏鸟窝，无忧无虑。

可这孩子，已经知道要给生病的娘捡麦穗了。

“青丘，”她喃喃道，“你看，人间有这样的孩子。”

“娘娘？”旁边的陈伯没听清。

妲己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陈伯，传令下去，今年收成好的村子，每户多分一斗粮。那些家里有老弱病残的，再加半斗。”

陈伯愣了愣，随即躬身道：“娘娘仁慈。”

妲己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正在被收割的麦田，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望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仁慈？

她没想过这个词。

她只是想让这些人，过得好一点。

哪怕只一点点。

四月底，朝歌的麦收基本结束。

统计结果出来，比预想的还要好——平均收成七成半，有些地方甚至达到了八成。粮仓堆得满满的，新麦的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妲己看着那份统计表，久久没有说话。

“娘娘，”比干在一旁道，“这是老臣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丰收。从前先王在位时，最好的年景也不过六成。这……这都是娘娘新政之功。”

妲己摇摇头。

“不是本妃之功。是百姓之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比干大夫，你记着——新政再好，若百姓不肯出力，也是白搭。今年收成好，是因为百姓相信新政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才肯下力气去种地，去修渠，去施肥。是他们的汗水，浇出了这些粮食。”

比干愣了愣，随即深深一揖。

“娘娘说得是。老臣受教了。”

妲己摆摆手，没有回头。

窗外，有孩子在巷子里奔跑，笑声清脆。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石头的孩子。

“青凝，那个石头，他娘怎么样了？”

青凝道：“大夫看了，就是饿的，加上劳累过度。养了这几天，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石头每天去地里捡麦穗，捡回来的都磨成面，给他娘煮糊糊。他娘逢人就夸儿子懂事。”

妲己笑了。

“好。”

五月初，岐山的消息也到了。

姬发在信里说，岐山的小麦收成六成半，虽然比朝歌少些，但比往年已经好了太多。铁矿那边，第三批农具已经打造完成，分发到更远的村子。有几个试种水稻的村子，稻秧长得不错，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抽穗，但百姓们都很上心，天天守在田边。

信的末尾，他写道：

“娘娘，臣近日常想，若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岐山之景象，不知该作何感想。他老人家一生守护西岐，所求者，不过百姓安居乐业而已。今虽未能全功，然已见曙光。臣不敢言功，唯愿继续努力，不负娘娘所托。另，臣托人带回新麦一斗，是臣亲手所种、亲手所收，虽不多，聊表寸心。娘娘保重。”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黄澄澄的麦粒。

妲己解开布袋，拈起几粒麦子，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麦粒饱满，晒得干透，散发着新麦特有的香气。

她拿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

有点硬，有点涩，可嚼着嚼着，就尝出一股甜味。

这是土地的甜味，是汗水的甜味，是——人心的甜味。

“青凝，”她忽然道，“把这袋麦子收好。明年开春，种到地里。”

青凝一怔：“娘娘，这是姬发侯爷送的……”

“正因为是他送的，才要种。”妲己把布袋递给她，“让他看看，他亲手种的麦子，在朝歌的土地上，能长出什么来。”

青凝接过布袋，若有所思。

五月初五，端午节。

朝歌城外的河边，挤满了看龙舟的人。今年是头一回举办龙舟赛，十二个村子各出一支队伍，赛程三里，终点设在河对岸的柳林边。

妲己也来了，坐在河边的凉棚里，身边围着纣王、杨戬、哪吒、青凝、比干一众人。纣王今日穿得格外精神，袍子上绣着五色丝线，美滋滋地坐在妲己旁边，逢人就显摆：“爱妃给朕做的！好看吧？”

哪吒蹲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边嗑边盯着那些龙舟：“什么时候开始？我都等急了！”

雷震子老老实实地站在青凝身后，帮她挡着太阳。青凝回头看他一眼，他立刻红了脸，手足无措。

杨戬站在凉棚外，目光扫过河面和人群，警惕着任何可能的意外。妲己偶尔看他一眼，他立刻察觉，却装作不知道，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开始——！”

一声令下，十二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冲出起点。

鼓声震天，号子震耳，船桨入水激起一片片白浪。两岸的百姓拼命呐喊，为自己村的队伍加油。有个老太太嗓子都喊哑了，还在拼命喊：“加油！加油！赢了回去给你们炖肉吃！”

哪吒兴奋得直蹦，瓜子撒了一地：“快！快！那条红船要追上了！”

杨戬依旧面色平静，只是目光追着那些龙舟，偶尔闪过一丝兴趣。

纣王凑到妲己耳边，小声道：“爱妃，你看那条绿船，划得最稳。”

妲己点点头：“那是柳家村的。他们村去年修了水渠，今年麦子收成最好。划船的肯定有劲。”

纣王若有所思：“原来收成好，划船也有劲？”

“当然。”妲己笑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了，才能赢。”

纣王想了想，忽然道：“那明年咱们多给他们发粮，让他们更有劲。”

妲己失笑：“陛下，发粮不是这么发的。不过……你这主意，倒是有点道理。”

龙舟赛最终是柳家村赢了。

那条绿船率先冲过终点，船上的汉子们欢呼着跳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岸上的百姓跟着欢呼，那老太太果然兑现承诺，扯着嗓子喊：“都来我家！今晚炖肉！”

妲己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热闹，真好。

太平，真好。

活着，真好。

傍晚，宫中设宴。

没有朝臣，没有规矩，只是一群人围坐在一起，吃粽子，喝雄黄酒，说说笑笑。

哪吒一个人吃了八个粽子，撑得躺在榻上直哼哼。纣王笑话他，他就嘟囔着反击：“你……你吃得比我少，你……你不行！”

纣王嘿嘿一笑：“朕是皇帝，皇帝不用吃太多。”

“歪理！”

杨戬坐在角落，慢慢剥着一个粽子。妲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杨戬摇摇头：“没什么。”

“想岐山的事？”

杨戬沉默片刻，点点头。

“姬发在那边做得很好。”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妲己笑了：“你这是夸他，还是夸自己眼光好？”

杨戬一怔，随即也笑了，很淡，却难得。

“都有吧。”

妲己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道：“杨戬，你变了。”

杨戬转头看她。

“以前你总绷着脸，好像谁欠你钱似的。”妲己笑道，“现在，会笑了。”

杨戬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娘娘让我变的。”

“本妃？”

“嗯。”杨戬看着手中的粽子，“以前我以为，这世上只有黑白对错，只有天命和规矩。可娘娘让我看到，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那些百姓，比如那些孩子，比如……这粽子。”

妲己失笑：“粽子？”

“嗯。”杨戬咬了一口粽子，“甜的。”

妲己看着他，看着他认真吃粽子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没那么冷了。

远处，哪吒又在跟纣王斗嘴，雷震子笨拙地给青凝剥粽子，青凝抿着嘴笑，比干端着一杯酒，眯着眼看这群人闹腾。

灯火温黄，笑声不断。

妲己靠在廊柱上，望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天下。

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不是什么青史留名。

是这些人，这些笑，这些吵吵闹闹的日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

夏夜的风吹过，带来田野里麦秸的气息，带来河边艾草的清香，带来——太平的味道。

“娘娘，”杨戬忽然开口，“明年，还会这样吗？”

妲己想了想，点点头。

“会。而且，会更好。”

杨戬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忽然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因为这一年，已经比去年好。

明年，当然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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