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

将白母安稳送回家中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白星榆刚扶着母亲在客厅沙发坐下，门口便传来轻缓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两位经验十足、态度温和的护工，提着专业的护理箱，安静地站在门外。

白星榆微微一怔，转头看向身后的陈沉。

他正轻手轻脚地帮白母调整着靠枕，左臂的纱布依旧干净整齐，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可一举一动都细致得不像话。

察觉到白星榆的目光，陈沉抬眸，眼底带着浅淡的温柔：“我让流觞提前安排的，两位都是资深护工，白天黑夜轮班，会仔细照顾阿姨，你上班也能放心。”

白星榆心头轻轻一震。

她只顾着着急接母亲回家，却压根没来得及细想后续照料的事，而眼前这个男人，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周全。

罗馨文像是也惊讶到了：“小沉，不用的，阿姨不会做傻事了，平时我就安静的自己一个人坐着就行，不用浪费这个钱。”

换作以前的罗馨文，肯定不会在意这两个护工的钱，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尽管陈沉喜欢着她的女儿，但是现在关系还没落实，她也不能这样占人家的便宜。

没等她开口道谢，陈沉像是看穿她的心思，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自然又随意：“应该的，别跟我客气。”

白星榆倒是没说什么，这段时间陈沉给她的震撼远比这件事多了多。

安顿好白母，又反复叮嘱了护工几句，两人才轻手轻脚地离开家门。

陈沉始终跟在白星榆的身后，一想到今晚她会回答他今天的问题，心就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

几次想上前主动牵她的手都不敢。

夜色漫卷，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车子平稳地驶入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

陈沉的车很快就停在了市中心的街道。

这一次，白星榆没有选择在她兼职的那家餐厅，而是选择了她和陈沉第一次去吃饭的那家私厨。

因为陈沉早就买下来的原因，他们来到的时候里面的服务员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剩下一句吩咐就可以上菜了。

陈沉和白星榆一起走了进去，刚好前台的服务员就是上次那位。

她一眼就认出了陈沉和白星榆。

但是她没有和陈沉说话，而是打了招呼之后好奇的问了一句白星榆：“白小姐，你们来了！你和我们老板在一起了吗？！”

话虽然是问出来的，但是这服务员像是很肯定两人之间的关系。

“......”白星榆觉得这个服务员有些社牛。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错觉觉得她是那种很好说话的人吗？

之前相处的人，除了桉桉以外，每个人都说她很高冷，很少有人来主动和她搭话。

但是这个服务员是经常。

就在陈在想白星榆会怎么回答的时候，耳边便传来了一道毫不犹豫的否认。

他心一凉，瞬间觉得今晚是不是没有希望了。

这个想法刚冒出，陈沉就甩掉了，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就算被拒绝了也是很正常。

若是她真的给你名分了，那祖坟冒青烟了，但是当今社会，也没人愿意让他这样家庭的人祖坟冒青烟。

直到入座之后，白星榆发现了陈沉在走神。

“你在想什么？”白星榆其实猜到眼前这男人在想什么。

无非就是忐忑等下她的回答。

“没有，我给你倒水喝，要不要来点酸梅汁。”陈沉直接开口问道，坐在白星榆对面，身体笔直。

说到这个，白星榆倒是想起来了，难怪前几次见面的时候，凡是有吃的，都会有酸梅汁。

那会她还以为是巧合。

白星榆不答反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喝酸梅汁的？”

“就.......之前偷偷跟着你的时候发现的。”陈沉坦白了：“我没有一直跟着你，都是有空不知道要做什么的时候才会跟着，你的隐私我也没有泄露过。”

但是尽管是这样，陈沉怕她接受不了，所以在顾远舟要告诉她的那一刻，他才慌张了起来。

“我又没生气，你那么着急解释干嘛？”白星榆看着一个大男人又要红了眼眶，有些无奈又好笑的。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那么爱哭的男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杀手。

“陈沉，我回答你问题之前，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为什么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白星榆自认为记忆力很好，她脑海里没有出现过陈沉这个人。

她确定以及肯定。

陈沉的目光骤然放空，指尖轻轻抵在桌沿，像是怕惊扰了藏在心底多年的旧梦。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影，原本紧绷的侧脸，一点点被温柔的回忆浸得柔软。

以前，孤儿院的夏天总是闷热又嘈杂。

大人的说话声、孩子的哭闹声、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烫的温度，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那时候他不爱说话，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孩，被院里的大孩子推倒在地，膝盖擦破了皮，满手都是泥土和灰尘，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垢。

他不敢哭，不敢闹，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在最偏僻、最阴暗的墙角，像一株被人遗忘的杂草。

周围的孩子都围着前来做慈善的大人讨要糖果和玩具，热闹得不像话。

只有他，缩在角落里，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一道干净又轻盈的脚步声，慢慢停在了他的面前。

他下意识攥紧了脏兮兮的小手，不敢抬头或者说排斥周围的所有一切。

直到一片柔软的白色阴影，轻轻罩住了他。

他缓缓抬起眼。

就看见了她。

小小的白星榆，穿着一条干净得发光的白色小裙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像从另一个干净美好的世界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那是陈沉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可以耀眼到发光，让他的眼睛刺得生疼。

她没有嫌弃他脏，没有害怕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绕道走开。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

“因为当年的那个陈沉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存在，自然会被所有人遗忘。”陈沉说着有些自嘲。

他也没奢望白星榆还能记得那个脏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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