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踢。

这两个字一出来，那名医修的眉头，彻底沉了下去。

“他这个人。”他低声道。

“冷。”

“麻。”

“疼。”

“他这一身，是冻着、伤着的。”

“他动不了，是因为伤。”

“不是因为，他想踢。”

“不能，把他的不能动，写成防踢。”

“不能动，是他受着伤。”

“防踢，是防他闹。”

“他们把一个受伤动不了的人——”

“说成一个要踢腾、得防着的人。”

陈槐去调那一册静候照护的规程。

“防踢，什么时候能用，规程上有。”他道。

“念。”

“防踢，只可用于——”

“无意识乱动、伤着自己的时候。”

“是一个人，昏着、不知道自己在动，那一动，会伤着自己。”

“这时候，才拦一拦，防他伤己。”

“它底下，还有三条。”

“念。”

“需医修在场。”

“得有医修看着，是不是真要伤己了。”

“需一息一松。”

“拦着，也得一会儿一松，别勒坏了。”

“需记录原因。”

“为什么拦、拦的什么，都得写下来。”

“这三条。”

陈槐顿了一下。

“这里——”

“皆空。”

铜楼里静了下来。

“三条，都空着。”郑直缓缓道。

“医修在场，空着。”

“一息一松，空着。”

“记录原因，空着。”

“防踢，规程压着这三条。”

“三条，一条没有。”

“没有医修看着。”

“没有一息一松。”

“没记为什么。”

“三条全空，还缠着他——”

“那就不是规程里的防踢。”

“是拿防踢两个字，缠他的脚。”

“记：防踢，三项条件皆空。”郑直落笔。

“无医修在场，无一息一松，无原因记录。”

“足侧限制，待核。”

杜契使一直听着。

他开口。

“也许，当时，是怕他伤到自己。”

“怕他乱动，伤了别处。”

“才拦一拦。”

那名医修抬起眼。

他没有急着驳。

他转过头，问那一处。

“底下那一位。”

“你这只脚。”

“这会儿——”

“想踢么。”

横缝里的人，那一根手指，慢慢地，划了一下。

答得很轻。

两个字。

不能。

铜楼里静了下来。

“他说，不能。”那名医修的声音，沉了下去。

“杜契使说，怕他乱动，伤了自己。”

“我问他，这会儿想踢么。”

“他说：不能。”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他这只脚，缠着、冻着，动都动不了。”

“别说踢。”

“他连一下，都抬不起来。”

“一个抬不起脚的人。”

“防他哪一踢。”

“防踢，是防一个能踢的人。”

“他这只脚，早就动不了了。”

“动不了的脚，用不着防。”

“他们缠他的时候，他就动不了。”

“缠他，不是防他踢。”

“是趁他动不了，把他缠死。”

“这一样，最欺人。”柳青禾低声道。

“真要防一个人踢，是他能踢，你才防。”

“他一踢一蹬，力气大，才拿东西拦着。”

“可他这只脚，早动不了了。”

“他们下手缠他，正是他动弹不得那会儿。”

“对着一个动不了的脚，缠上防踢——”

“那不是防。”

“防，是拦着一个还能动的。”

“他不能动了，还缠他，那是趁人不能动，往死里勒。”

“他越是动不了，他们缠得越狠。”

“因为他动不了，缠他，也不会有人拦。”

“他连挣一下，都挣不动。”

“防踢这两个字，防的不是他的脚。”

“是防，往后有人问起：为什么缠他。”

“他们好答一句：防他踢。”

“防的，是往后的盘问。”

“不是他这只，早就动不了的脚。”

杜契使沉默了。

那名医修没有再往下争。

他转回缝边，先看那一处脚。

“他这只脚，动不了。”

“缠着的这一层，得先辨清，再一点一点解。”

“他自己踢不了、挣不了。”

“这一处，全靠我们，替他松。”

“他动不了，我们得替他，把这缠着的，一层层，卸下来。”

齐墨的光，没有收。

他把光，落到那一个防踢的旁边。

“防踢旁边，还有字。”

“念。”

齐墨把光，压到最细。

那防踢旁，透出两个字来。

“未闹。”齐墨低声念。

铜楼里静了下来。

“未闹。”郑直重复了一遍。

“防踢旁边，写着未闹。”

“防踢，是防他闹。”

“未闹，是说他，没闹。”

“他们缠他，写的是防踢。”

“防着他闹。”

“可旁边，又写着未闹。”

“他没闹。”

“他一个动不了的人，闹不起来。”

“他们一边说防他闹，一边记他未闹。”

“他从头到尾，没闹过。”

“可他们，照样缠死了他。”

“未闹这两个字，是他们自己漏的。”柳青禾低声道。

“缠他那一栏，写着防踢。”

“防踢，得有个踢。”

“得他闹、他踢，防踢才立得住。”

“可他们旁边，又记了一句未闹。”

“他没闹。”

“没闹，就没有踢。”

“没有踢，防踢，就防了个空。”

“他们一边写防踢，一边写未闹。”

“这两句，自己打自己。”

“防踢，是说他要闹。”

“未闹，是说他没闹。”

“他没闹，他们还缠他。”

“可见，缠他，跟他闹不闹，没关系。”

“他闹，缠他。”

“他不闹，也缠他。”

“他们从一开头，就是要缠他。”

“防踢，不过是找的由头。”

“未闹两个字，把这由头，戳穿了。”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未闹两个字，是谁写的。”

“他既未闹，为何还以防踢缠他。”

“今夜先记：防踢旁——未闹。”

“本人未闹，而以防踢缠足，前后相冲。”

“并入防踢、足缠一线，同核。”

“防踢那三条规矩，为什么要写。”郑直缓缓道。

“要医修在场、要一息一松、要记原因。”

“三条，条条都难。”

“难，就是要拦住这一样。”陈槐接过来。

“防踢，最好拿来当由头。”

“说他要伤自己，缠他，听着，像是为他好。”

“定这三条的人，怕的就是：有人拿一个防踢，随手缠人。”

“所以他要医修看着——是不是真要伤己。”

“要一息一松——别缠坏了。”

“要记原因——写清楚为什么缠。”

“三条齐了，才准缠。”

“三条，是三道关。”

“过了关，那才是护他。”

“他们一条没过，就缠了。”

“三道关，全绕过去了。”

“绕过去，缠他——”

“那不是防他伤己。”

“是拿防踢的名，缠他这个人。”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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