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木齿，落在证布上。

齿尖朝里。

跟横缝内沿那一排咬他的齿，看着一样。

郑直没有写同一。

他先写下四个字。

“同形，待核。”

“看着一样，还不是一样。”他道。

“照清楚了，比过了，才写同一。”

“今夜先记它同形。”

齐墨把光，落到那一片薄木齿的齿根上。

“齿根上，有东西。”

“什么。”

“一点旧银红。”

“是那一味清火安抚汤的银红。”

“还有——”

他把光压细。

“一小片白布纤。”

“灰白的。”

铜楼里静了下来。

又是那一味汤。

又是那一片灰白的布。

“这一片小小的木齿。”柳青禾低声道。

“齿根上，也有那一味汤，那一块布。”

“跟灌他的壶、咬他的齿、锁他的扣，是一路的。”

“它虽小。”

“身上带的东西，一样不少。”

陈槐去调那一册旧拓影。

“把第九日那一排回推齿的拓影，调出来。”郑直道。

“就是装在他躺的格口、咬他的那一排。”

陈槐把那一张拓影，取了出来。

摆在这一片薄木齿的旁边。

一片，是今夜从静扣页夹层掉出来的。

一张，是那一排咬他的回推齿的拓影。

齐墨照着，一样一样比。

“两边的齿，一样宽。”

“齿根的弧，也一样。”

“弯的地方，弯得一个样。”

“连齿尖朝里那个角度，都对得上。”

“这一片，跟那一排咬他的齿——”

“是一个模子出来的。”

“不同的，只有一样。”郑直道。

“哪一样。”

“这一片，更薄。”

“薄。”

“那一排咬人的齿，是厚的、实的，装上去咬人。”

“这一片，薄得像一张样片。”

“样片。”柳青禾慢慢说。

“样片是什么。”

“是照着做东西的样子。”

“要做一排齿，先照着一片样片，比一比、量一量。”

“量准了，再照着它，做出一排厚的、能咬人的齿。”

“这一片薄的，是那一排厚的——的样子。”

铜楼里静了下来。

“这一片样片，藏在静扣页的夹层里。”柳青禾接着道。

“照这一片样片，做出了那一排咬他的回推齿。”

“做齿的人，手里，先有这一片样片。”

“他们要那一排齿咬他之前——”

“先照着这一片，量好了。”

“量好了尺寸，做出来，装在他躺的格口。”

“那一排咬他的齿，不是临时找来的。”

“是照着这一片样片，专做的。”

“专为咬他，做的。”

“先不定得这么死。”郑直落笔。

“这一片薄木齿，跟回推齿同一个模子，是照出来的。”

“可它是不是那一排齿的样片、是不是照它做的齿——”

“这一层，标推断。”

“同形、同料、同模，写实。”

“样片一说，标推断，待核。”

杜契使沉声道。

“同一个模子的木片，不稀奇。”

“一个匠人，做一批木器，模子都一样。”

“未必是专为他做的。”

“未必。”郑直点了头。

“所以，样片这一层，不写死。”

“可有一样，写死。”

“这一片跟那一排咬他的齿，同模、同料。”

“它藏在静扣页的夹层里。”

“锁他的静扣页里，夹着咬他的齿的模片。”

“锁他的，跟咬他的，收在了同一处。”

“这一样，是照出来的。”

“不是揣测。”

“收在同一处，说明一件事。”柳青禾接着道。

“锁他的静扣。”

“咬他的齿。”

“这两样，本是各归各的：一个是绑腕的，一个是装格口的。”

“落在两处，各管各的账。”

“可它们的东西，收在了同一页夹层里。”

“静扣的页，夹着回推齿的模片。”

“这就说明：绑他腕的，跟咬他格口的，是同一伙人。”

“不是这个绑一下、那个咬一下，各干各的。”

“是同一伙，先绑他、再咬他。”

“把绑他的、咬他的家什，收在一个夹层里，一块管。”

“他们把动他的这些东西，当成一摊子事，一处收着。”

“绑、咬、锁、灌，在他们那儿，是一件事。”

“一件，慢慢弄死他的事。”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那名医修一直守在缝边。

他一直暖着那一处腕。

温布的温，一分一分渗进去。

那一根冻紧的青线，慢慢地，松了一丝。

“他这一处，暖过来了。”那名医修低声道。

“青线的结口，松了一丝。”

“不是我拉的。”

“是他自己的皮肉，暖软了。”

“皮一软，那一根线，就自己松了一点。”

“再暖一会儿。”

“它还会再松。”

“到那时候，我再一点一点，给他解。”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他把光，翻到那一片薄木齿的背面。

“背面，有字。”

“半个。”

“被那一道齿槽，压掉了半边。”

他把光压到最细。

那半个字，一点一点透了上来。

只剩右半边。

一竖，几横。

是个短尾的隹。

齐墨把那半边，对着那一排回推齿上的字，比了比。

“这半边，是推字的右边。”

“提手旁那半边，压在齿槽底下，照不出。”

“右边这半个隹，透出来了。”

“推。”齐墨低声念。

“推字的半边。”

铜楼里静了下来。

那一排咬他的回推齿，齿根上，刻的是回推的推——那两个刻给他看的字：回去、别出来。

如今这一片样片的背面，也是一个推。

“这一个推字，跟了那一排齿一路。”柳青禾低声道。

“样片上，刻着推。”

“照样片做出来的那一排齿上，也刻着推。”

“做样片的人，刻上一个推。”

“做齿的人，照着又刻一个推。”

“连那一个字，都一笔一笔，照着描下来。”

“他们做这一样东西的时候，心里那个字，从头到尾没变过。”

“推。”

“把他，推回去。”

“不许他出来。”

“从量样片，到装成齿。”

“每一步，都刻着这一个推。”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半个推字，跟那一排回推齿上的推字，是不是一手刻的。”

“核这一片样片，是几时做的——是不是在那一排咬他的齿之前。”

“若样片做在齿前，那就是先有样片、后有齿。”

“先照着它量好，再动手做那一排咬他的。”

“这一片样片一天没毁，就是留着——往后还要照它，再做一排。”

“留着样片的人，心里想的不是这一回。”

“是往后，还有下一个人，要被这样一排齿，咬着。”

“今夜先记：薄木齿背面，半字一道——推。”

“与回推齿齿根之推字，形同，并核。”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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