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痕，在青线勒痕的下方。

只有一截。

很窄。

不是青线勒出来的。

齐墨把那一柄残剑的光，压得很低。

贴着那一道旧痕，一分一分照。

照这一道旧痕，比照新痕难。

新痕红，一照就显。

旧痕暗，颜色早沉进了肉里。

得把光压到最细，慢慢地，才勾得出它的边。

齐墨照得很慢。

一寸一寸，把那一道沉在肉里的旧痕，勾了出来。

“这一道痕的边上，有小方口。”

“方口。”

“一格，一格。”

“不是圆的。”

“青线是圆的，勒出来的痕也圆。”

“这一道，边上带着方口。”

“像是有齿。”

“一排小方齿，压出来的。”

“像扣齿。”

陈槐去调静候的束具表。

“绑一个伤者的腕，规矩上，能用什么。”郑直问。

陈槐一条一条念。

“腕部，不得用扣。”

“扣这东西，一扣死，松不开。”

“绑活人的腕，不许用它。”

“为什么这一条，写得这么死。”评议使问。

“因为一只被扣死的手，是要出人命的。”那名医修接了过来。

“人躺着，会翻、会挣、会发作。”

“他一发作，那一只被扣死的手，松不开。”

“他整个人跟着那一只手，别在那儿。”

“喘不上气，也动不了。”

“绑活人的东西，头一条，就是得能一把松开。”

“一发作，一松，手就下来，人就缓过来。”

“扣不行。”

“扣是给死物用的。”

“死物不会发作。”

“定这一条的人，是怕有人图省事，拿扣死物的扣，去扣活人。”

“扣上了，图它牢。”

“牢是牢了。”

“出了事，一条命。”

“那用什么。”

“可用软护带。”

“软的，绕一圈，护着他的腕，不勒。”

“也可用医修的托绳。”

“托绳托着，不锁死。”

“这两样，底下都有一句。”

“念。”

“都要能一息松开。”

“绑在活人腕上的东西，得能一把就解开。”

“他要是喘不上、要是发作，一松就下来。”

“护着他，可不锁死他。”

“这是绑活人的规矩。”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道带方口的旧痕。

他看了很久。

“这一道，是扣压的。”

“扣，一息松不开。”

“它锁死在他腕上。”

“绑活人的规矩，头一条就是不用扣。”

“他腕上，偏偏有一道扣痕。”

“绑他的人，没照绑活人的规矩。”

“照的是——绑死物的规矩。”

郑直落笔。

“青线勒痕下方，另有旧痕一道。”

“痕边带方口，似扣齿。”

“旧扣痕。”

“腕部用扣，违束具之制。”

“此处腕部限制处置，待核。”

杜契使沉声道。

“这一道，是旧伤。”

“旧的。”

“未必是在这一处、这一案里，造成的。”

“说不定他早先，别处受过。”

“扣不到这一案头上。”

郑直点了头。

“未必在这里造成。”

“所以，不写在这里。”

“这一道旧扣痕，是几时、在哪儿压的——”

“今夜照不出来。”

“照不出的，不写。”

“只记：他腕上，有一道旧的扣痕。”

“比青线早。”

“至于它是这一案压的，还是更早别处压的——”

“待核。”

“杜契使这一句，记下。”郑直又添了一笔。

“旧伤不并入本案，是你提的。”

“提得对，记你的。”

杜契使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驳的这一句，也被写了进去。

“你驳它不在本案，是护着账不乱。”郑直道。

“我记它是旧痕，是护着他不被冤。”

“这两样，不打架。”

“旧痕就是旧痕。”

“不硬扣到这一案，也不当它没有。”

“它在他腕上。”

“它就得有一栏。”

“哪一案的账，往后一层一层核。”

“今夜，先认下这一道痕，是真的。”

杜契使沉默了。

他那一卷契纸，没有响。

这一夜，他头一回觉着，自己驳的话，也在替这个人，记着点什么。

那名医修一直守在缝边。

他没有去碰那一道旧痕。

“这一道，今夜不动它。”

“它旧了，长住了肉里。”

“今夜要松的，是上头那一根青线。”

“青线是新的，还在勒他，先松它。”

“这一道旧扣痕，勒他的那个东西，早不在了。”

“留下的是痕，不是勒。”

“痕不疼了。”

“青线还疼。”

“先治还疼的。”

“旧痕，等他好了，慢慢养。”

“也慢慢查。”

他让齐墨，把光落到那一道旧扣痕的边上。

“痕边，有粉。”

“照它。”

齐墨把光贴着痕边照。

“有一点粉。”

“红的。”

“很淡。”

“是那一味清火安抚汤的银红。”

“它在痕的边上，留了一道尾。”

铜楼里静了下来。

一道旧的扣痕。

痕边上，沾着那一味汤。

那一味汤，先在他嘴里、壶上、齿上、喉上、指托上。

如今，这一道更旧的扣痕边上，也有它。

“这一道扣痕，比青线旧。”那名医修低声道。

“可它边上，有那一味汤。”

“那一味汤，跟着他，跟到了比青线还早的地方。”

“早在青线之前，他就被那一味汤，喂过了。”

“也早就，被人拿扣，锁过这一只腕。”

“这一味汤，比我们想的，跟得更久。”柳青禾低声道。

“我们先前当，这一味汤是这些日子灌他的。”

“这一道旧扣痕边上，也有它。”

“扣痕比青线旧。”

“汤，比青线更早，就在他身上了。”

“灌他这一味汤的人，从更早，就没停过手。”

“记：旧扣痕边，亦有清火安抚汤银红尾。”郑直落笔。

“此汤之施，早于青线。”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他把光，往那一道扣痕的最深处，压了压。

痕的底下，压着字。

比痕，还旧。

他把光压到最细。

那两个字，一点一点，从最深的痕底，透了上来。

静扣。

铜楼里静了下来。

“静扣。”郑直重复了一遍。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静扣两个字，是一样什么东西。”

“核它，为什么会压在他这一只腕上。”

“这两个字，压在痕底。”那名医修低声道。

“不是写在纸上的。”

“是那一样东西上，本来就刻着的。”

“它刻着静扣两个字，压在他腕上。”

“压出来的痕里，就带着这两个字。”

“他腕上，不光有一道扣痕。”

“还印着那东西的名。”

“它叫什么，他这一只腕，替我们记着。”

“今夜先记：旧扣痕底，字二——静扣。”

“系器物所刻，压印于腕。”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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