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字半影。

半个字，起了个头，没写完。

要验它真假，得有一个真的，摆在旁边比。

“罗清叶不在。”郑直道。

“可医修的签，都有存档。”

“调她备案的签样来。”

陈槐去调那一册医修签样。

“医修签样这一册，是做什么的。”评议使问。

“每一位医修，入册的时候，都留一枚真签。”陈槐答。

“留在册里，谁也不许改。”

“往后哪一张纸上出现一个医修签，拿它跟这册里的真样一比，就知真假。”

“留这一册，就是为了防今夜这样的事。”

“防有人，冒医修的名。”

“定这册的人，早想到会有人冒名。”

“所以先给每一位医修，存一枚真的。”

“真的存着，假的就藏不住。”

陈槐把罗清叶那一枚存档的签样，取了出来。

放在那半个罗字的旁边。

一真。

一淡。

齐墨把那一柄残剑的光，落到两处笔势上。

他照得很慢。

“真样这一枚，罗字的收笔，是向下的。”

“往下压，压出一个顿。”

“这是她写惯了的收势。”

“待补印底那半个罗字。”

“收笔，向外。”

“往外挑，飘出去。”

“一个向下压。”

“一个向外挑。”

“两个罗字的收笔，走的是两个方向。”

“不是同一只手写的。”

陈槐看着那两处，慢慢开口。

“有人，在这待补的位子上，预留了罗医修的名位。”

“留着位子，起了个罗字的头。”

“可这个头，不是罗清叶起的。”

“是别人，照着罗字的样子，描的。”

“描了个头，还没描完，就被今夜照出来了。”

“预留名位，没有本人的签。”

“这叫，占了她的名。”

铜楼里静了下来。

“光笔势不同，还不够。”郑直道。

“得再添一样：她那会儿，人在哪儿。”

“笔势说这半个字不是她写的。”

“行止说她那会儿，压根没在这儿。”

“两样凑齐，才钉得死。”

“罗清叶这些日子，在哪儿。”郑直问。

陈槐去调她的行止记录。

“她随头一批人，出去搜寻了。”

“出去的日子，记在这儿。”

“出城那一日，城门簿上有她的名。”

“同去的那一队人，都能作证。”

“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头。”

“没回来过。”

“相邻一号这一案，从头到尾，她一次都没在场。”

“把她出城的日子，跟这一案的时刻，摆到一处。”郑直道。

陈槐把两处，一日一日对下来。

“这一案灌药那一日，她在外头。”

“绕喉那一日，她在外头。”

“逼签那一日，她还在外头。”

“一日一日，全对上了：出事的每一日，她的名，都在城外那一队的簿子上。”

“她的行止记录，跟这一案的时刻，一对——”

“对不上。”

“这一案发生的每一刻，她都在几十里外。”

“她的手，碰不到这一案。”

“她连这一案，都不知道。”

那名医修一直守在缝边。

他抬起头。

“罗清叶要在场，头一件事，是拦。”

“她是医修。”

“医修见着灌药、绕喉、逼签，头一个就得拦。”

“她的名若真在这案上——”

“后头该跟着一条一条的拦。”

“不该是这么半个，偷偷描的字。”

“真医修的名后头，跟着救人的记。”

“这半个罗字后头，跟着的是害人的事。”

“光凭这一样，就知道它是假的。”

“他们挑她的名，也是挑了个软的。”那名医修的声音沉了下来。

“罗清叶出去搜寻，隔着几十里。”

“她不在，就没法当场喊一声：这不是我签的。”

“他们赌的，就是她一时回不来。”

“回不来，这半个罗字，就先替他们撑着这一案。”

“撑到把人处置了，再说。”

“拿一个不在场的人的名，去顶一件她根本不知道的事。”

“她连喊冤的机会，都被那几十里地，隔在了外头。”

“这一手，最欺负人。”

“欺负她不在。”

“也欺负底下这一位，没人替他说话。”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核实了。”郑直落笔。

他写得很慢。

“待补印底半字，经与罗清叶存档签样并照。”

“收笔方向相反，非同一手。”

“罗清叶行止记录：本案期间，人在外搜寻，从未在场。”

“此半字，系冒罗医修之名，预占名位。”

“医修名位，不得预占。”

“罗字半影，不作接收。”

“凡冒不在场之医修名者，一律以伪造论。”

“接收这一栏，仍作空。”

“它本就没有一个真医修接过他。”

“空着，就照实空着。”

“不许拿这半个假罗字，把它填成有。”

“罗清叶那一枚真签，收好。”郑直又添了一句。

“她人不在，她的名，替她护着。”

“不许谁拿她的名，盖这一屋子的事。”

“等她搜寻回来，把今夜这一样，当面告诉她。”

“有人，动过她的名。”

何巡使把那一张医棚接收页，当众封上。

“封了。”

“这一页，连背面那半个罗字，一并封。”

“往后谁想再往这待补的位子上，补一个罗字——”

“封条一破，就看得出。”

横缝里，又传来很轻的一声。

冷。

“他冷。”那名医修立刻回身。

“上头核签，底下他还冷着。”

“先给他添暖布。”

“签真签假，是往后的账。”

“他这会儿的冷，是眼前的事。”

柳青禾把一条烘过的干布递过来。

那名医修先在手背上试了温。

“不烫。”

隔着缝，慢慢给他垫上。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他把光，落到那一张接收页的背面。

“背面，还有一行字。”

“念。”

他把光压细。

那一行，一点一点透了上来。

先签后暖。

铜楼里静了下来。

“先签后暖。”郑直重复了一遍。

“先让他签。”

“签完了，再给他暖。”

横缝里，那一口气，慢慢匀了些。

暖布垫上，他不那么冷了。

“他缓过来一点。”那名医修低声道。

“上头核签、验字，他都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笔势、行止。”

“可他听得懂一样。”

“今夜这些人，在替他，把那半个假的罗字，揪出来。”

“这些日子，纸上添了他多少假东西。”

“今夜头一回，有人一样一样，把那些假的往外挑。”

“他这一口气缓下来，不全是暖布暖的。”

“是他知道了：有人，在替他较这个真。”

“记：核伪期间，本人息渐平。”郑直落笔。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先签后暖四个字，是谁写在接收页背面的。”

“今夜先记：接收页背面，字一行——先签后暖。”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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