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布纤，贴在那一圈淡痕的下头。

那名医修没有去刮它。

他先把那一块湿帕压低了一分。

避开那一圈痕。

“别碰喉。”他隔着缝，把话放得很轻。

“底下那一位，你颈上有一圈痕。”

“我不动它。”

“我把这一块湿的，搭在痕旁边。”

“凉一点。”

“你只管吸你的气。”

“这一圈痕是什么，今夜不问你。”

郑直落笔。

“颈边淡痕一圈。”

“疑压喉旧痕。”

“先稳息，后核。”

南口静候点的管事急了。

“那也许是护喉布。”

“护喉布也是绕在颈上的。”

“绕久了，就压出一圈。”

那名医修抬起眼。

“护喉不压喉结。”

“护喉布贴的是侧颈。”

“压的是两边。”

“这一圈痕，压的是正中。”

“正中是喉结。”

“护喉的布，不往喉结上压。”

陈槐去调护喉布的规程。

他一条一条念。

“护喉布贴侧颈。”

“不得环扣。”

“不得压正中。”

“不得遮口鼻。”

“这四条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念。”郑直道。

“护喉布须留一指空。”

“一指空是什么。”

“是绕上去之后，布跟颈之间，得能塞进一根指头。”

“塞得进一指，他喘气就有余地。”

“塞不进，就是贴死了。”

“贴死在颈上的布，不叫护喉布。”那名医修低声道。

“定这一行的人，怕的就是有人绕得太紧。”

“他连一指空都替后来的人量好了。”

“他也想不到，有人会绕到连喉结都压住。”

“四条里头，这一圈痕，占了几条。”郑直问。

“环了一圈。”陈槐答。

“压在正中。”

“占了两条。”

“护喉布占了这两条，就不叫护喉布了。”

那名医修低声道。

“护喉布是护他喘气的。”

“环一圈、压正中，是拦他喘气的。”

“一样东西绕在颈上，是护他还是拦他，看它压哪儿。”

“压侧颈，是护。”

“压喉结，是拦。”

齐墨把光贴着那一层布纤。

“纤维很细。”

“比护喉布细。”

“护喉布是粗纱织的，透气。”

“这一层不透气。”

“密。”

“密的布绕在喉上，喘气就更费。”

铜楼里静了一下。

“这不像护喉布。”齐墨低声道。

“倒像另一样东西。”

“像什么。”

“像安抚布带。”

横缝里，那个人吸气又浅了一下。

那名医修立刻停了问。

“不问了。”

“底下那一位，我不问你这一圈是什么。”

“你一听我问喉，气就更浅了。”

“不问。”

“你先吸。”

他把那一团清水雾，轻轻推到喉侧。

不推到喉上。

推到旁边。

“凉雾在你喉边。”

“它不碰你喉。”

“你自己吸一口。”

横缝里，过了一息。

一口极浅的气，慢慢进去了。

“进去了。”那名医修的声音松了一点。

“他一不被问喉，气就顺一点。”

“这一圈痕，越问他，他越喘不上。”

“记。”郑直落笔。

“对象闻问喉即气浅。”

“凡涉此痕，一律缓问。”

“待稳息、待面签，再核。”

“面签后置。”

“为什么把这一样往后放。”评议使问。

“因为这一圈痕，是一条大证。”郑直答。

“大证摆在这儿，堂上就想立刻掰扯清楚。”

“一掰扯，就得问他。”

“一问他，他就喘不上。”

“证跑不了，它压在他喉上，磨在他颈上。”

“人等不得，他一问就气浅。”

“先让他喘顺。”

“喘顺了，痕还在那儿。”

“到时候他自己能说了，再核这一圈是谁绕的。”

杜契使沉声道。

“压喉痕不入判词，堂上如何定这一案的轻重。”

“压喉痕先不入判词。”郑直答。

“先入救治风险。”

“它今夜的用处只有一样：告诉抬他的人，他颈上受过压，抬的时候护着这一处。”

“至于这一圈是谁绕的、绕了多久、配着什么绕的——”

他把笔顿了一顿。

“那是往后的账。”

“今夜先护喉，不算账。”

那名医修一直守在缝边。

他让齐墨把光压到那一层布纤上。

“再照一遍那一片灰白。”

“它贴在痕下头。”

“照它，别照喉。”

齐墨把光落到布纤上。

光很细。

细到只照那一小片灰白。

那一片灰白的绞缝里，慢慢透出一点别的颜色。

一丝淡淡的银红粉。

“银红。”齐墨低声道。

“又是那一味汤的银红。”

“它不在布面上。”

“它在纤维的绞缝里。”

“绞缝里。”那名医修重复了一遍。

“布面上的，是沾的。”

“绞缝里的，是绞进去的。”

“沾是外头蹭上的。”

“绞进去，是这一块布，蘸着那一味汤，绞过。”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圈压喉的旧痕。

痕下压着一片灰白的布。

布的绞缝里，绞着那一味清火安抚汤的银红。

先灌他汤。

再拿蘸过汤的布，绞在他喉上。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片绞进汤的布，很久没有出声。

“这些日子，那一味汤，走过他好几处。”他终于低声道。

“先灌进他嘴里。”

“又卡在灌药的壶嘴上。”

“又绞在这一块布里。”

“如今这一块布，压在他喉上。”

“汤跟着他，一处一处，都没停过。”

“喉，是最险的一处。”

“汤在别处，是灌，是喂。”

“汤绞在布上、压着喉——”

他把话顿了一顿。

“那是往他咽气的那一处压。”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这一片银红，是外沾还是绞进去的，分得清么。”郑直问。

“分得清。”齐墨答。

“外沾的浮在面上，一擦就掉。”

“这一点在绞缝最深处。”

“擦不掉。”

“它是随着布绞进去的。”

“记。”郑直落笔。

他写得很慢。

“灰白布纤绞缝内含银红粉。”

“非外沾。”

“与清火安抚汤同色。”

“疑此布蘸汤后，绞于颈。”

“标疑，待核。”

“可银红粉在绞缝深处、擦之不去，是照出来的。”

“这一片布，还是那一块灰白么。”柳青禾轻声问。

齐墨把光在布纤上又走了一遍。

“还是那一块。”

“比里衣粗，比短褐细。”

“跟壶嘴里那一片、齿根上那一片、肩下木牌上那一层，一个颜色。”

“同一块布。”

“它先堵他的嘴。”

“再垫咬他的齿。”

“又压他的肩。”

“如今绞在他喉上。”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一块布走到哪儿，”那名医修低声道。

“哪儿就是他这些日子最难过的一处。”

“它到了喉上。”

“喉上，是最后一处，也是最险的一处。”

“它一路跟着他，跟到了这儿。”

“记：颈边布纤与前数处灰白同源。”郑直落笔。

“第三块布，至此见于第四处。”

“待核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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