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推。

这两个字，比防滑还难听。

陈槐把维修页翻到了那一张附图。

“防滑齿，只防外物滑出。”

他一样一样对着图念。

“齿尖朝外。”

“咬住往外掉的东西。”

“回推齿不一样。”

他把图往前推了一点。

“回推齿用于废袋压回。”

“废袋鼓起来，塞不进格子，就用一排朝里的齿把它压回去。”

“齿尖朝里。”

“往里推的东西，越推越深。”

“往外走的东西，被它挡回去。”

“它底下还有一行。”

“念。”

“不得用于病患格。”

铜楼里静了下来。

“回推齿是压废袋的。”柳青禾道。

“废袋压回去，是要它待在格子里，别鼓出来。”

“这一排回推齿，装在了下格缝上。”

“下格里躺的不是废袋。”

南口静候点管事的嘴唇发白。

“下格……本来是药包格。”

“现在有人。”郑直落笔。

他只写了三个字，又添了两个。

“按人。”

“回推齿本压废袋。”

“今用于按人。”

“回推齿装在病患格上，规程里怎么说。”郑直问。

陈槐翻规程。

“规程里没有这一条。”

“没有。”

“因为定规程的人，想不到有人会把回推齿装在人身上。”

“他只写了不得用于病患格。”

“他以为写这一句就够了。”柳青禾道。

“他以为没有人会真去装。”

“所以他没有写：装了怎么办。”

“今夜就补上。”郑直落笔。

“凡病患格发现回推齿者，即刻垫齿护人，齐拆封存。”

“报堂追装齿之人。”

“这一条，是今夜这一间屋子逼出来的。”

“它本不该有。”

“可它有了。”

何巡使把这几个字念出了声。

“回推齿，按人。”

外务那一席，没有人接话。

一整夜，他们驳过许多句。

这一句，没有人驳。

因为没法驳。

一排朝里的齿，写着回推，装在一个人出来的缝上。

它的意思，明白得没法再驳。

“先不追它是谁装的。”郑直落笔。

“今夜先把它垫住，把人抬出来。”

“它装在这儿多久、谁装的、按谁，都往后查。”

“它今夜的用处只剩一样。”

“别再让它咬着他。”

“回推这两个字，是刻在齿上，还是写在别处。”郑直问。

“压在齿根底下。”齐墨答。

“朝里。”

“又是朝里。”

“齿朝里，字也朝里。”柳青禾慢慢说。

“齿是给他身上用的。”

“字是给他眼睛看的。”

“他躺在里头，往外一看，看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回推。”

“意思是：你回去。”

“别出来。”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这一句是推断。”她自己先说了。

“标推断。”郑直答。

“可字朝里、齿朝里，是照出来的。”

那名医修让何巡使把竹舌又压深了一分。

“再入半寸。”

软托一点一点往里滑。

半寸。

一寸。

横缝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咳。

那名医修立刻停手。

“喉。”

“他喉里有东西。”

“他要咳。”

“咳的时候身子会动。”

“身子一动，别的伤跟着扯。”

“停下来，让他先咳完。”

横缝里，那一根指尖敲了一下。

“是。”那名医修低声道。

“他说是。”

“他喉里确实堵着。”

他把那一块护喉的湿帕，推到软托的前端。

“先护喉。”

“再托肩。”

“喉里堵着，先润开。”

“润开了他喘得顺，抬他的时候才不慌。”

“护喉的帕子送进去之前，也说一声。”那名医修道。

他自己凑到缝边。

“底下那一位。”

“你喉里堵着，我给你送一块湿的进去。”

“凉一点。”

“含着，喉里那一处就松了。”

“不是又要灌你。”

“这一块里头没有汤，只有水。”

横缝里过了一息，敲了一下。

“他信了。”那名医修低声道。

“他敢让一块湿的进他喉边。”

“这些日子，凑到他喉边的，都是要灌他的。”

“今夜这一块，他敢让。”

“记：护喉帕入前告知，获答允。”郑直落笔。

齐墨照软托的前缘。

“白布绕过回推齿了。”

“绕过去了。”

“可它往前一寸，又贴到了一块硬东西。”

“什么硬东西。”

“不是齿。”

“齿是一排。”

“这一块是一个。”

“方方的。”

横缝里，那一只手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拦。

也不是疼。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只手，很久没有说话。

“他认得那一块。”他终于低声道。

“他一碰到，手就颤。”

“碰到齿，他是拦。”

“拦是护着我们。”

“这一颤不一样。”

“这一颤，是他自己怕。”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个替救他的手挡过齿、让过上格、自己划过可的人。

碰到这一块方方的硬东西。

手，颤了。

横缝里，那一只手一直没有缩回去。

它就搭在那一块方方的硬东西上。

颤着，可没有缩。

“他不肯松手。”陈槐低声道。

“他怕。”那名医修答。

“可他怕，还按着它。”

“他是想让我们看见它。”

“他自己碰它都怕。”

“他还是把它，往我们眼前托。”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照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照它是什么。”

“别碰。”

“先照。”

“照它的时候，光离它远一点。”那名医修忽然道。

“它压在他肩下。”

“光贴上去有热。”

“热透过那一块，就烫到他肩了。”

“他肩上有伤。”

“隔着一块木牌烫他，他也受不住。”

齐墨把光提高了一寸。

“这样照得慢。”

“慢就慢。”

“照那一块牌，比不上他肩要紧。”

齐墨把光贴着软托的前缘，一寸一寸往那一块硬东西上送。

光很细。

细到只照亮那一块的一个边。

那一块硬东西的边，慢慢亮了起来。

是木头的。

薄薄的一块。

方方正正。

压在他的肩下。

小到能压在一个人的肩下。

薄到躺着的人翻不动它。

一枚木牌，压在他肩下。

压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他一碰到它，手就颤。

他躺在上头，压着它。

这些日子，他身子底下，一直垫着这一枚牌。

那名医修看着那一块牌的边，很久没有出声。

“肩下垫一块牌，做什么。”陈槐问。

“不知道。”

“可有一样我知道。”

“他碰到别的，是拦，是让，是自己划字。”

“碰到这一块，他颤。”

“这些日子他身上碰过那么多东西：齿、扣、绳、壶、板。”

“他都没有这么颤过。”

“偏偏是这一块方方薄薄、压在他肩下的牌。”

“他一碰就颤。”

“这一块牌上，多半有一样，是他最不想让人看见的。”

“也可能是他最想让人看见的。”

“这两样今夜分不清。”

“可它今夜，露出来了。”

一枚小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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