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字很歪。

可它够清楚。

堂上有几个人别过了脸。

这一整夜，纸上写过那么多字。

代签、代同意、已服、已息声。

那些字，都是别人替他写的。

这一个可，是他自己划的。

歪，浅，不成形。

可它是他自己的。

一个躺在地格里、连按印都费劲的人。

头一回在纸上，替自己应了一声。

郑直没有立刻把它写成同意。

他看向那名医修。

“这一个可，算不算数。”

“算。”那名医修答。

“可它只算这一样。”

“算他答应今夜、拿这一块白布、把他抬出去。”

“不算别的。”

“不算他往后事事都点头。”

“不算他认了谁。”

“不算他不疼了。”

“就算这一件事，这一回。”

“下一回要动他，还得再问一次。”

“这一次同意，往后能不能拿来当以后的同意用。”评议使问。

“不能。”郑直答。

“一次是一次。”

“今夜他同意被抬。”

“不等于明日他同意被换药。”

“不等于后日他同意别人碰他。”

“每一样要动他的事，都得当时问，当时应。”

“把一次同意，摊成往后每一次的同意——”

他把笔停了一停。

“那跟代同意，是一样的。”

“代同意是别人替他答。”

“拿旧的应新的，是拿他从前替他往后答。”

“两样都不许。”

郑直点了下头，落笔。

“本人当前同意。”

“限：临时软托一次。”

“逾此须重问。”

“这一个可，是他自己按的，还是我们引着他按的。”郑直忽然问。

“他自己按的。”那名医修答。

“我把布搭在缝口。”

“没有拉他的手。”

“没有点着布对他说：按这儿。”

“我只说：答应就按，不答应就不按。”

“他自己把手伸出来，落在布上。”

“停了一息。”

“那一息，是他自己在想。”

“想完，才按下去。”

“这一息也记。”郑直落笔。

“对象按印前，自停一息。”

“记这个做什么。”陈槐问。

“那一息，是他自己拿的主意。”

“往后有人说这个可是我们逼的，这一行答话。”

“逼出来的按印，手是抖着往下压的。”

“自己拿主意的，会先停一息。”

“他停了。”

“临时软托这一条，规程里是给谁留的。”郑直问。

陈槐往规程页脚看。

“又有署名。”

他念了一个名字。

还是一位早年的人。

“又是一个肯署名的。”郑直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留这一条的时候，多半也遇过一回：软担没了，人却要移。”

“别人为了省事，抓块硬板就抬。”

“他偏偏立了这一条，让没有软担的时候，也有一条护人的路。”

“护人的路上，他钉了四道关。”

“最难的那一道，钉在最后：本人当前同意。”

“并入前人所留。”

陈槐把条件一项一项念了出来。

干净布面。

双侧托力。

托肩，不拽腕。

不碰上格。

青线只松不拉。

外务不得接触。

郑直一项一项写进安全移出板。

“为什么写这么细。”评议使问。

“因为抬他的时候，堂上帮不上手。”

“帮手的是缝边那几个人。”

“他们手上一乱，纸上这几条就是他们的准头。”

“照着这几条抬，抬错了也知道错在哪一条。”

“不照，抬出事来，谁也说不清哪一步坏的。”

杜契使沉声道。

“临时软托若伤了人，谁担。”

这一句问得很实。

铜楼里静了一下。

那名医修卷起了袖口。

“医修动作，我担。”

“抬的时候手怎么放、力怎么使，是我的事。”

“出了岔，记我名下。”

何巡使接了过去。

“护线的巡检，我担。”

“青线、小壶、上格，三样不许乱，是我的事。”

柳青禾把那一副旧软担的封条又压实了一遍。

“账，我盯。”

“往后这一场里的每一样东西、每一个时刻，我一笔不漏。”

郑直听着，最后落了一行。

“各司其担，当众立。”

“评价只记证据。”

“人先出来。”

“人出来了，再慢慢算账。”

“账跑不了，人等不得。”

横缝里，那一只手，停了很久。

然后又按了一下。

这一回按的不是字。

是一枚更完整的指印。

比方才那一枚深。

比方才那一枚稳。

“他又按了一枚。”陈槐低声道。

“这一枚，是催我们。”那名医修道。

“他答应了，又怕我们不动。”

“再按一枚，是说：快些。”

“记。”郑直落笔。

“对象二次按印，催移。”

“并入他自己那一栏。”

“上格那一位，也得先跟他说一声。”那名医修忽然道。

“方才立过：移出前告知上格对象。”陈槐翻了翻。

“对。”

医修走到门后那一侧。

他隔着门板，低声说了几句。

“底下那一位要出来了。”

“这一回是真出来。”

“用一块干净的软的抬。”

“不是被拖走。”

“你别慌。”

门后停了一息。

然后是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

那名医修的手在门板上按了一按。

“他应了。”

“三下，是他那个记号。”

“他知道了，不慌。”

“记：移前告知上格，得三下应答。”郑直落笔。

那名医修把那一块白布，折成了窄窄的一条。

窄到能从横缝里送进去。

“先送一角。”

“碰到他，就停。”

“探进去之前，先照一遍布。”郑直道。

“照它做什么。”

“照它是干净的。”

“进去之前照一遍，出来之后照一遍。”

“往后有人说这一块布上有什么，是它带进去的。”

“这两张影子答话：进去的时候，它是干净的。”

齐墨把光在那一条白布上走了一遍。

“干净。”

“一点药也没有。”

“一点旧痕也没有。”

“这一块，才是给活人用的。”

白布的一角，慢慢探进了横缝。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就在这时，上格的门后，忽然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

又一下。

那名医修抬起头。

“青灰七号那一位在说话。”

他侧耳听了一息。

“他敲两下。”

“底下这一位要出来。”

“上头那一位……让他先。”

铜楼里静了下来。

一个自己还捆在门后的人。

在底下那个人要被抬出去的时候。

敲了两下。

那两下的意思是：先下。

先救底下那一个。

“记。”郑直的声音有些低。

“门内对象闻下格将移，敲二下。”

“医修释为：让下格先。”

“标推断。”

“可这两下，是照着敲声记的。”

“他让，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们没有替他让。”

白布的一角，还在往里探。

横缝里那一只手，慢慢扣住了软托的边。

扣得很轻。

然后，那一根手指，又在布上刮出了一个字。

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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