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紫横痕露出来的时候，那名医修没有说话。

堂上有几个人别过了脸。

这些日子铜墙上写过那么多字，翻过那么多纸。

所有的字，所有的纸，说的都是这一道横痕。

如今这一道横痕，头一回自己露了出来。

它不在纸上。

它在一个人身上。

青的，紫的，横着的一道。

谁看一眼，都不必再问它是不是真的。

他先把湿雾调细了。

又把那一根棉线往旁边挪开半寸。

不让水碰到伤处。

“为什么把水挪开。”陈槐问。

“伤处怕水。”

“青紫的地方皮薄。”

“水一沾，那一处就更疼。”

“他好不容易松了肩，能喘一口。”

“别为了送水，又让他疼一回。”

铜楼里静了一下。

“这一道横痕，是压出来的，还是勒出来的。”郑直问。

“压的。”那名医修答。

“勒是一条线，细。”

“压是一片，宽。”

“绳勒出来的痕，边上是齐的，像刀划。”

“这一道边上是散的，往两头晕开。”

“晕开，是有一样宽的东西压在上头。”

“比方那一枚铁扣的带子。”

“带子一压，压很久，血就淤在皮下。”

“淤住了，就是这个青紫。”

他停了一下。

“绳勒得再紧，也压不出这么宽的一片。”

“这一片，是被人按住压出来的。”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直也没有急着写责任。

他先写了两行。

“肩部青紫横痕。”

“当前救治伤情。”

杜契使像是松了一口气。

“对，先记伤情。”

“伤情先记。”郑直答。

他接着往下写。

“与肩扣、按肩灌、当前肩痛并列待核。”

杜契使那一口气还没松完，又卡住了。

“为什么要并。”

“伤在这儿。”郑直落笔。

“扣也在这儿。”

“按肩灌那三个字说的是这儿。”

“他方才刮着答的肩痛，也是这儿。”

“四样都指着同一块肩。”

“并起来，不是要今夜就断谁按的。”

“是把这四样钉在一处，往后谁也搬不走其中一样。”

“搬走一样，另三样就照着那块肩，把它叫回来。”

“这一条并了，往后怎么用。”评议使问。

“往后他能自己说话了。”郑直答。

“我们指着这一块肩问他一句：那一夜，谁按的。”

“他若说得出，这四样就归到一个人头上。”

“他若说不出，也不逼。”

“这四样照旧并在肩上。”

“并着，就是一直等他。”

“等他哪一日想起来了，愿意说了。”

“这一块肩，替他记着那一夜。”

“他自己不必天天记。”

“记在肩上，太疼。”

“记在纸上，我们替他记。”

铜楼里静了一息。

陈槐把那几项并在了一起。

旧布上：按肩灌。

当前问诊：肩痛。

眼下伤情：青紫横痕。

三样排在一处。

齐墨把光照到那一道横痕的边缘。

“横痕不止一道。”

“几道。”

“上面一道浅。”

“下面一道深。”

“两道压在同一处。”

“同一处受过两回力。”

“两回隔了多久。”郑直问。

齐墨照那两道的颜色。

“上面那一道青得发暗了。”

“下面那一道还带红。”

“红的是新的。”

“暗的是旧的。”

“隔了些日子。”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同一块肩，被压过两回。

一回旧，一回新。

“这一新一旧两道，说的是什么。”郑直问。

那名医修看着那两道横痕，很久没有说话。

“说的是——这件事，做过不止一回。”

“旧的那一道，是头一回。”

“新的那一道，是又一回。”

“隔了些日子，同一块肩，同一处，又被压了一遍。”

“头一回压完，青了，慢慢在退。”

“没退干净，第二回又压上去。”

“两道叠在一处。”

他停了一下。

“一个人身上，同一处伤，压两回。”

“不是一次意外。”

“意外不会挑同一个地方来第二回。”

“这一句是推断。”他自己先说了。

“标推断。”郑直答。

“可两道横痕，一新一旧，叠于一处，是照出来的。”

“照出来的写死。”

那名医修凑到缝边。

他先报了法。

“现在，肩还动得了么。”

横缝里停了很久。

那只手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然后刮了一下。

很弱。

“动得了一点。”医修低声道。

“但很弱。”

“疼得厉害么。”

又是一下。

这一下比上一下快。

“记。”郑直落笔。

“肩痕新旧两道，叠于一处。”

“本人示：肩可微动，痛甚。”

“移出须托肩。”

“不得拽腕。”

“不得拉青线。”

“托肩要用什么。”评议使问。

“软的。”那名医修答。

“硬东西一顶，顶在青紫上，就是又压一回。”

“得用一块软的，平平地托在他肩下。”

“托的时候，力要匀。”

“一头轻一头重，他就歪，歪了扯着伤。”

“两只手一块托，慢慢平着起。”

“医修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他一皱眉就停。”

郑直把这几句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移肩之法：软托、力匀、观面、皱眉即停。”

“这一条今夜立。”

“往后凡移有伤者，照此。”

“移出之前，先给伤处上一样东西。”那名医修忽然道。

“上什么。”

“清脉水。”

“清脉水不是稳喉的么。”陈槐问。

“它性平，也护皮。”

“青紫的地方皮绷得紧，一动就裂。”

“先拿清脉水润一层。”

“润软了，抬他的时候皮不那么容易裂。”

“上药也要先说么。”

“也说。”

“他伤处一凉，会以为又要动他。”

医修凑到缝边。

“底下那一位。”

“我给你肩上那一处，抹一点清脉水。”

“凉一下。”

“不疼。”

“是护着你那一处皮，等会儿抬你的时候好受些。”

横缝里过了一会儿，刮了一下。

“记：移前以清脉水护伤，先告知。”郑直落笔。

何巡使让巡市司去取软托板。

“取医修那一头惯用的。”郑直补了一句。

“医修惯用的软托，是给活人用的。”

“别的地方那些板，未必是。”

就在这时，南口静候点管事忽然开了口。

“静候点有现成的移板。”

他说得很快。

像是想帮上一点忙。

也像是想让这一场快些完。

“先别急着接。”郑直忽然道。

“为什么。”

“他送的东西，先照一照名字。”

“今夜他送上来的每一样，都得先看它本来是干什么的。”

“看名字做什么。”

“一样东西送来救人，先得看它是不是救人的东西。”

“不是救人的东西拿来救人，多半救不成。”

“还可能伤人。”

那块板很快送了上来。

板不小，平平的一块。

板边上刻着字。

四个字。

物件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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