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患拒绝配合。

这六个字来得太快。

快到像早就写好了。

回执落到铜墙上的时候，纸角还翘着。

墨香没散。

像刚从外务席后头递出来。

那名医修的脸色一下子寒了。

“他刚刚配合了七次。”

他一样一样数出来。

听懂。

见医修。

拒外务。

认牌。

选清水。

写问迹。

接受稳喉。

“七次。”

“没有一次叫拒绝。”

他每说一项，陈槐就在保护问诊记录旁边打一个点。

七个点排成一行。

那一行比这张回执更像一份记录。

“这七样单开一栏。”郑直落笔。

“栏名：已配合事项。”

“记时刻，记方式，记谁在场。”

“往后凡有人写他拒绝配合的。”

“先过这七行。”

杜契使道：

“拒绝外务，不等于配合复核。”

“拒外务。”郑直写。

“不等于拒救治。”

“不等于拒复核。”

“他今夜拒的只有一样。”

“纸上写的是四个字：拒绝配合。”

“这四个字没有说他拒的是什么。”

“不写清楚，往后看的人就当他什么都拒。”

他把笔往下压。

“再立一条。”

“凡书拒绝二字者，须写明所拒何事。”

“写不出所拒何事的，一律不作拒绝。”

“作：未答。”

“这一条要往回追。”柳青禾忽然道。

“追什么。”

“坊市里凡写过拒绝配合四个字的旧件。”

“这些年有多少张。”

陈槐愣了一下。

“不知道。”

“那就数。”郑直落笔。

“调三年内所有写着拒绝配合的回执。”

“只数，不翻案。”

“数它做什么。”评议使问。

“看这四个字一年用几回。”

“一年三五回，那是真有人不肯。”

“一年三五十回，那就不是人不肯了。”

“是有人拿它当门闩使。”

“这一样不必判，数出来就够了。”

他把笔停了停。

“数完挂在门外。”

“跟亮字时刻挂在一处。”

陈槐去核回执的生成时刻。

那个时刻，就在外务席位后退三丈之后。

也在门后那个人刻下勿交外务之后。

两个时刻相隔不足半盏茶。

生成封号那一栏写着：

外务协清九。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又是协清九。

“那七样里，有几样是能核死的。”评议使问。

陈槐把七个点又数了一遍。

“听懂、见医修、认牌、选清水，这四样都有敲。”

“敲是当众敲的，堂上几十个人听见。”

“写问迹是照出来的。”

“接受稳喉是雾进去之后咳声缓了。”

“拒外务那一样呢。”

“重问过一遍，答得干净。”

“七样，样样有凭据。”郑直落笔。

“那一张回执上有什么。”

堂上没有人答。

“只有六个字。”郑直自己答了。

“六个字，一个凭据也没有。”

“往后要驳它，不必吵。”

“把这两样并排一挂就够了。”

齐墨照回执的墨迹。

“墨还没有干透。”

“底下有一行淡痕。”

“什么淡痕。”郑直问。

“预先写过的。”

齐墨把光调平。

“写了又改的，改过那一处墨要厚一层。”

“厚的那一层浮在上头，底下那一层压着。”

“底下压着的字还认得出来。”

淡痕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病患情绪不稳。

这六个字，后来被改成了另外六个字。

病患拒绝配合。

铜楼里安静下来。

柳青禾看了很久。

“同一张回执。”

“先想写情绪。”

“再改成拒绝。”

“这两样有什么不同。”评议使问。

“情绪不稳，说的是他这个人现在的样子。”柳青禾答。

“一个人情绪不稳，堂上该做的是让医修去看他。”

“它还留着一个口子。”

她把回执往前推了半寸。

“拒绝配合，说的是他做的事。”

“他既然自己不肯，那就先搁着。”

“这一改，口子就堵死了。”

“同一张纸，同一支笔。”

“改的那一下，方向就变了。”

郑直落笔。

“拒绝配合回执待审。”

“不得覆盖保护问诊记录。”

“回执与保护问诊记录并挂。”

“两张挨着，谁看谁自己比。”

评议使准。

铜墙上，那一张新回执被挂到了七个点那一行的旁边。

一边是六个字。

一边是七个点。

低阶席上有人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

可堂上有几个人跟着他一起看了很久。

“回执上没有落款人。”柳青禾又看了一遍。

“只有封号。”

“这一样堂上前几日已经写过一回了。”陈槐道。

“协清指令那一张也是。”

“一道令没有落款人，它就没有主。”

他把两张纸的落款处并排照上去。

两处都是空的。

两处都盖着同一枚总号边框。

“并挂。”郑直落笔。

“无落款件，今日起单收一栏。”

“收进去做什么。”

“看它们一年有多少。”

“也看它们都用在什么事上。”

“若都用在小事上，那是图省事。”

“若专用在要紧处——”

他没有说下去。

堂上已经有人自己往下想了。

就在这时，门后那个人似乎听见了什么。

他很慢，很慢地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齐墨的光立刻落过去。

那一下正落在“水”字那一道旧痕的旁边。

“这一下不读。”郑直立刻道。

“可要记。”

“记什么。”陈槐问。

“记时刻。”

“记它落在哪儿。”

“记它落在那一份回执被挂上去之后。”

那名医修没有说话。

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过了很久，他隔着门轻声说了一句。

“我们看见了。”

“你不必再敲。”

门后没有再响。

“继续面诊准备。”郑直写。

“辰时不改。”

“回执不影响面诊。”

“它是一张纸。”

“今日堂上要办的是一个人。”

杜契使这一回没有再驳。

他坐在灯外，看着铜墙上那两张挨在一处的纸。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一张回执，不是我递的。”

堂上有几个人回过头。

“我知道。”郑直答。

“你怎么知道。”

“它是从外务席后头出来的。”

“你今夜坐在三丈线外。”

“三丈线外递不出这样一张纸。”

杜契使没有再说话。

陈槐把这一段也记了下来。

他记的时候特意标了一句：杜契使自陈，未经问询。

记完他抬头看了郑直一眼。

郑直点了下头。

“记得对。”

“他今夜说的这一句，跟他驳我的那些话一样，都要留着。”

齐墨把回执翻了过来。

残光贴着纸背走了一圈。

回执背面浮出一枚很小的印。

小到方才谁也没有注意。

协清九-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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