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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铁桥东三号


铁桥东三号。

木牌很旧。

边角被药水泡得发黑。

牌面原本该挂在摊口上。

如今压在灰袋的最底层。

像被人带走的时候,匆匆忙忙塞进去的。

齐墨没有伸手去取。

他只用残剑贴着灰袋底层照。

木牌背面浮出两道刻痕。

一道是摊位号。

一道是副号。

摊位号刻得深。

副号刻得浅。

“深的这一道是坊市的刻刀。”齐墨道。

“刀口宽,一刀到底,边上有翻起来的木刺。”

“浅的这一道不是。”

“它是后来补上去的。”

陈槐立刻去调白石坊旁录第十七页。

青灰七号最早留下的那一条记录,就是铁桥东三号后巷见证。

那一页上没有姓名。

只有摊位号。

药票。

丹盒拓验。

还有一句话。

愿问,不露名。

“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么。”郑直问。

“是他画的押。”陈槐答。

“旁录上有两种:肯留名的写名,不肯留名的按这一句。”

“为什么不肯留名。”低阶席上有人问。

问的人自己也是个散修。

问完他就低下了头。

因为他心里其实明白。

“无宗的人留了名,往后一年都得看人脸色。”柳青禾替他答了。

“今日你留一个名,明日就有人上门问你:那一日是不是你说的。”

“摊子还要不要摆。”

“药还要不要买。”

“所以白石坊那一台立了这一条:可以追证,不卖人。”

“铁桥东三号,不等于青灰七号。”郑直落笔。

“木牌接摊位。”

“身份仍待核。”

杜契使道:

“摊位木牌可转手。”

“可。”

“核副号。”

副号很浅。

浅得几乎照不出来。

“这一道被人刮过。”齐墨道。

“反复刮的。”

“用什么刮的。”

“指甲。”

“刮口里夹着灰白木粉。”

他把光挪回门板那一片划痕。

“跟门内歪七划痕里的木粉,颜色相近。”

他停了一停。

“相近,也只是相近。”

“木粉都是木粉,我说不出更多。”

“副号为什么要刮。”郑直问。

“不知道。”齐墨答。

“刮痕是从中间往外走的。”

“像有人想把它弄清楚一点。”

“也像有人想把它抹掉。”

“两样都说得通。”

“两样都写。”郑直落笔。

陈槐忽然道:

“若是想抹掉,抹的人不会只刮副号。”

“摊位号刻得那么深,一眼就看得见。”

“真要抹,先抹那一道。”

铜楼里静了一息。

“这一句记下。”郑直道。

“记成陈槐所述。”

“它没有把哪一样定死。”

“可它让其中一样站得歪了些。”

齐墨照了三息。

才照出半行字。

三号-旁十七。

陈槐的手顿住了。

“旁十七。”

他把那三个字念了两遍。

“正是白石坊低阶台,青灰七号那一页旁录的编号。”

柳青禾低声道: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摊牌。”

“是旁录回执牌。”

“回执牌是做什么用的。”评议使问。

“留了旁录的人,台上给他一块牌。”柳青禾答。

“牌上刻着他那一页的编号。”

“往后他要来问:我那一条查得怎么样了。”

“他不必报名字。”

“把牌一亮,台上就知道该翻哪一页。”

她把手按在案上。

“这一块牌,是他跟公评台之间唯一的一条线。”

“他不留名,就只有这一块牌认得他。”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那一块牌,如今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压在一只旧布袋的最底下。

“旁十七那一页,如今在哪儿。”评议使问。

“在白石坊低阶台。”陈槐答。

“封着还是开着。”

“开着。”

“低阶台的旁录从来不封。”

“谁都能去翻么。”

“凭牌才能翻自己那一页。”

“别人的翻不了。”

“那一页这两个月有人翻过没有。”郑直问。

陈槐愣了一下。

这一问他没有想过。

“翻阅有记。”他说。

“调那一栏。”

“调来做什么。”

“若这两个月有人拿着牌去翻过那一页,那牌就不在这一间屋子里。”

“若一次也没有人翻——”

郑直没有把话说完。

“那这两个月,这一块牌一直跟着他。”柳青禾接了下去。

那名医修走到门边。

“我再用一句。”他先跟郑直说了一声。

“今夜说好三句,我已经用掉两句了。”

“这是最后一句。”

郑直点了下头。

医修报了法。

“一下是。”

“两下不是。”

“你还认得这一块牌么。”

门后停了很久。

久到堂上有人以为他睡过去了。

然后是一下。

很慢的一下。

敲完之后,门内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

像有人把那一块木牌,往外推了半寸。

铜楼里安静得吓人。

“他要给我们。”陈槐低声道。

齐墨已经把光落在牌上。

牌确实往外挪了一点。

挪得很吃力。

半寸。

“不取。”郑直忽然道。

堂上一片愕然。

“他自己推出来的。”何巡使道。

“他推的时候,我没有问过他。”郑直答。

“方才那一句问的是认不认得。”

“不是问他给不给。”

“他推出来是他的意思。”

“可他的意思今夜没有过法。”

“过了法再取。”

他把笔停了停。

“还有一样。”

“那一块牌是他跟这个台子之间唯一的一条线。”

“今夜取走了,他手里就什么也没有了。”

“留他一夜。”

那名医修隔着门说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稳。

“你先收着。”

“我们照一张影子就够了。”

“牌是你的。”

门后没有再有声音。

过了很久,那一声摩擦又响了一下。

这一回是往回的。

木牌被慢慢拖了回去。

“认牌。”郑直落笔。

“不等于认名。”

“牌未取,留于门内。”

“已照影,照影时刻记明。”

“牌留在里头,往后会不会没了。”何巡使问。

“会。”郑直答得很直。

“那还留。”

“留。”

“我们照了影,影子跑不了。”

“牌若真没了,那也是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今夜堂上几十个人看着它还在。”

“明日它不在了,问的就不是牌去了哪儿。”

“问的是这一夜之后,谁进过这一间屋子。”

何巡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他没有再劝,只把守巷的人又加了一班。

“加的人也照旧站巷口。”郑直补了一句。

“不许贴门。”

“今夜他好不容易学会把东西往外推一寸。”

“别让他缩回去。”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木牌被拖回去的时候,底端翻了一下。

底端上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小到方才压在灰袋下面,谁也没有看见。

勿交外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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