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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周老急症


2024年的深秋来得比往年陡,风卷着法桐的碎金叶子撞在诊所玻璃上,劈啪作响。苏清和正蹲在药柜前清点要捐去山区的移动诊箱,指尖划过铝制箱体上刚贴的红十字标,心里还记挂着上周卫健委的通知——他们这小小的社区诊所,居然成了基层医疗帮扶计划的首个民间试点。

“清和,把上周张阿婆的脉案拿给我。”

周老的声音从诊桌那边飘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朗,半点不像七十岁的人。苏清和抬头应了声,刚要起身,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她手里的脉案“哗啦”散了一地。

诊桌旁的藤椅空了半幅,周老歪在扶手上,指节还搭在面前病人的腕脉上,眼睛半睁着,嘴角淌下一道清亮的涎水。那病人是个刚上高中的小姑娘,上周因为考试焦虑睡不着觉来的,此刻吓得脸煞白,僵着胳膊不敢动:“周爷爷他怎么了?”

苏清和冲过去的時候膝盖撞在药柜角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顾不上揉,伸手去探周老的鼻息,又去摸他的手。

那双手凉了。

她太熟悉这双手了。去年她站在公司三十二楼的天台上,风灌进她的领口,手里攥着刚打出来的AI诊断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肝气郁结,建议休假”,可老板的消息紧跟着弹进来:“这个版本明天必须上线,否则你收拾东西走人”。那时候就是这双手,攥着个橘子糖递到她面前,粗糙的指腹蹭过她冻得冰凉的手腕,像晒过太阳的老沉香,暖得她瞬间就掉了眼泪。

后来这双手教她认药,捏着她的手腕找寸关尺的位置,力道出奇的稳:“沉脉是重按乃得,像石头沉在水里,你别像摸小猫似的。”这双手给半夜哮喘发作的李阿公扎过针,给因为家暴浑身是伤的小媳妇开过疏肝的方子,上次义诊遇到个中暑休克的快递员,也是这双手掐着人中,半分钟就把人救醒了。

可现在这手凉得像深秋的井壁,指节还保持着搭脉的姿势,硬得掰都掰不开。苏清和的眼泪“啪”地砸在那手背上,她抖着手指去摸周老的颈动脉,搏动弱得像快要断的弦。

快打急救电话

她冲那个吓傻了的小姑娘喊,声音劈得不成样子。小姑娘慌慌张张摸出手机,拨号的時候手一直在抖。苏清和把周老的头慢慢侧过来,防止他呛到呕吐物,指尖蹭过他花白的鬓角,那里还沾着早上喝豆浆时不小心蹭到的豆渣。

早上出门的时候周老还跟她开玩笑,说等这批移动诊箱捐出去,就带她去山里看看,“那地方的野生黄芪比你手指头还粗,我年轻时在那待过三年,认了个老药农,现在说不定还在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个紫砂茶壶,壶把上包的浆是几十年磨出来的,亮得很。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刺得人耳膜疼。有人抬着担架冲进来的时候,苏清和还攥着周老的手不肯放,她像小时候冬天攥着暖水袋那样,把那只凉手捂在自己手心里,一下一下搓着,希望能把那点温度搓回来。

“家属吗?病人现在昏迷,我们要立刻送总院,你收拾点东西跟过来。”护士的声音带着点职业性的冷静,伸手要把周老的手放进被子里。苏清和这才发现,周老的指缝里还夹着半张没写完的药方,墨汁洇了大半,只看得见“柴胡,白芍……”后面的字被他倒下时压得模糊了。

担架抬出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墙上挂的那些锦旗哗啦啦响。最中间那幅是去年苏清和刚拜师的时候送的,上面绣着“仁心仁术”四个金字,还是她攒了三个月奖金找最好的绣娘绣的。周老当时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干什么”,转头就让她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病人来都要瞟两眼,嘴角压都压不住的翘。

救护车上,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敲得人心慌。苏清和坐在旁边,还在搓周老的手,那手凉得透骨,怎么搓都暖不回来。她想起上周周老还笑她,说她把脉的时候手总是凉,“医者要先暖自己的手,才能暖病人的心,你这手凉得像冰块,病人一看见就先慌了。”

那时候她还顶嘴,说“我这是天生的,哪像您,一年四季手都是暖的”。

周老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等你在这行待久了,心里装的病人多了,手自然就暖了”。

苏清和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周老的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的时候手指抖得厉害,翻到“陈守仪”那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三秒,还是按了下去。

那是周老的女儿,HF医学院的教授,二十年没回来了。周老的钱包里一直夹着她的照片,是十八岁那年考上医科大学拍的,扎着马尾,笑得亮得很。周老平时从来不提她,只有一次喝了点黄酒,摸着照片跟苏清和说,“是我对不起她,当年的事,她怨我是应该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边是个清冷的女声,带着点异国口音:“你好,哪位?”

“请问是陈守仪医生吗?我是周仲明老先生的弟子苏清和,周老今天突发脑梗,现在正在往省总院送,情况不太好……”

苏清和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救护车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苏清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梧桐树,突然想起第一天来诊所的时候,周老也是坐在诊桌后面,伸过手来搭她的脉,那双手暖得很,说“小姑娘,你的脉弦得像绷紧的琴弦,再绷下去就要断了。以后跟着我,慢慢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着的那只凉手,心里反复念着:师父,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急救室的灯亮起来的那一刻,苏清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手里还攥着周老那半张没写完的药方,墨汁晕开的地方,像一滴没掉下来的眼泪。她不知道周老能不能挺过这一关,也不知道远在美国的陈守仪,会不会真的回来。

风从急救室的走廊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苏清和把那半张药方按在胸口,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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