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砸落九龙城寨，密密麻麻的雨线像无数根冰冷钢针，狠狠扎进这片腐朽混乱的街巷肌理。

两侧老旧的霓虹招牌被雨水浇得滋滋漏电，斑斓的红光、蓝光碎在漫天雨幕里，被拉扯成一片片晃动的虚影，将狭窄肮脏的巷道切割得迷离又诡异。地面积起浑黑的污水，混着常年散不去的油污、血腥与尘土，倒映着破碎的灯火，也映着步步蹒跚的两道身影。

秦烈半扶半拖着赤练，踩着湿滑的积水，在巷道阴影里艰难挪步。

左肩被机械触手贯穿的伤口仍在源源不断渗血，滚烫的热血破开凝固的血痂，被冰冷的雨水一遍遍冲刷，顺着手臂指尖滴落，坠入脚下积水，晕开一圈圈转瞬消散的暗红血花。撕裂般的痛感持续啃噬神经，每走一步，肩头都传来钻心的钝痛。

身旁的赤练状态更是糟糕到了极点。

强行以自身记忆数据冲击主脑防火墙，近乎彻底过载的神经还在崩裂发烫，整个人昏沉乏力，眼神涣散，连站稳都做不到。他只能靠着残存的本能，机械地迈动双腿，大半重量都压在秦烈身上，呼吸粗重又紊乱。

“咳咳……队长……”

赤练抵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剧烈咳嗽，胸口起伏不定，沙哑的嗓音混在雨声里，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好像……闻到熟人的味道了。”

秦烈脚步骤然一顿。

不用赤练提醒，他早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漫天暴雨掩去了所有杂音，却掩不住四面八方悄然逼近的脚步声。细碎、密集、训练有素，像一群蛰伏的猎手，借着雨幕完美隐匿，缓缓收紧包围圈。一股被毒蛇死死锁定的阴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爬升，死死裹住全身。

秦烈抬手，将虚弱的赤练稳稳护在身后，指尖握紧手中染血的钢筋。

粗粝的金属触感冰凉刺骨，上面凝结的兄弟们的血迹，被雨水反复冲刷，却依旧厚重滚烫。

他抬眼望向漆黑幽深的巷口，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凛冽杀气，字字沉硬。

“来了就别藏了。”

“出来。”

啪、啪、啪。

零落的掌声骤然响起，漫在嘈杂雨声里，突兀又嚣张。

几把黑色雨伞撑开厚重雨幕，隔绝了漫天风雨。几道人影缓步走出，打破了巷道的死寂。

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花衬衫敞着领口，满身横肉，脸上挂着悍然凶相。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猩红火点在昏暗雨夜里明明灭灭，任凭暴雨冲刷，依旧顽强燃着。

洪胜帮新晋话事人，疯狗强。

他身后整齐站着十几名帮众，人人手持***，枪口暗沉冰冷，齐齐对准巷道深处，封锁了所有退路。

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人群中几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纯白防护服，全覆盖防毒面具，浑身裹得密不透风，正是深渊遗留的实验人员与改造守卫。

地底主脑覆灭，可这些扎根在人间的爪牙，依旧活着作恶。

疯狗强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雾被风雨瞬间吹散。他眯着眼打量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秦烈，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狠戾。

“秦烈，编号A-37的实验体。”

“上面交代，你死活都行。不过看你这遍体鳞伤的样子，活着也是半条废命，死了反倒省心。”

这时，一名白大褂科研人员上前半步，隔着防毒面具传出的声音沉闷又怪异，像生锈铁皮在摩擦，毫无温度。

“把你身后那个残次品交出来。”

“他是主脑崩塌后唯一的完整备份载体，颅内留存着核心源码，是我们必须带回的东西。”

秦烈偏头扫了一眼身后。

赤练靠着墙壁，眼神懵懂空洞，还带着失忆后的茫然，下意识地微微抿唇，模样透着几分呆滞。

看到这一幕，秦烈眼底的寒意更盛，嘴角扯出一抹极致冰冷的嘲讽。

“想要他？”

他缓缓转身，直面眼前数十道黑洞洞的枪口，单手横握染血钢筋，身躯挺得笔直，哪怕身负重伤，依旧气场慑人。

“那就拿你们的命来换。”

“找死！”

疯狗强脸色一狠，骤然挥手。

“开火！”

哒哒哒——！！！

密集的枪火瞬间撕破雨夜，刺眼的火舌接连喷吐，无数子弹裹挟着杀意倾泻而来，密密麻麻封锁了整片巷道。

“趴下！”

秦烈厉声怒吼，强忍肩头剧痛，抬脚狠狠踹向路边废弃的铁皮垃圾桶。

厚重的铁皮桶轰然翻滚而出，横挡在身前。子弹密密麻麻砸在桶身上，炸出漫天细碎火星，砰砰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借着这短暂的掩护，秦烈一把拽住赤练的手腕，带着他就地迅猛翻滚，堪堪躲进一旁废弃店铺的凹陷门廊下，避开了第一轮致命扫射。

“帮我牵制片刻！”秦烈快速低喝。

赤练茫然点头，嗓音虚弱发飘：“我不记得你是谁……也不记得怎么打架。”

话音刚落，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凛冽寒光。

哪怕记忆尽数清零，刻在骨髓、融进血肉里的战场本能，从未消失。

他随手摸起地上一块锋利的碎玻璃，指尖稳稳扣紧，手腕骤然发力一抖。

咻！

细碎的玻璃片破开雨幕，带着极致的速度与精准，瞬间划穿最靠前一名枪手的手腕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那人握枪的手瞬间脱力，***哐当落地。

“啊——！”

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对方阵型瞬间出现转瞬即逝的破绽。

就是现在！

秦烈眼中厉色暴涨，身形如负伤孤狼，借着夜色与阴影，从侧面死角骤然暴起。

手中的钢筋不再是普通铁器，俨然成了收割性命的死神之刃。

噗嗤！

最前排一名帮众还没来得及重新举枪，冰冷的钢筋已然贯穿他的咽喉。温热的血顺着钢筋喷涌而出，溅落满地雨水。

秦烈手腕一拧，猛地抽回钢筋，带起一蓬猩红血雾，顺势抬脚狠狠踹出。

沉重的力道直接将尸体踹飞，横冲直撞间，接连撞倒身后两名来不及反应的帮众，瞬间打乱整条战线。

余下的帮众瞬间慌了神，阵型大乱。

他们常年混迹街头打杀，见过凶狠的亡命徒，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浑身是伤、失血严重，却越打越疯，越杀越厉，俨然一副以命搏命的疯魔姿态。

“慌什么！”

那名深渊科研人员尖声嘶吼，声音透着病态的偏执，疯狂指挥战局。

“他只是肉体凡胎！不是无敌的神！子弹能杀他！所有人集中火力，打他的腿！废掉他的行动力！”

砰砰！

数发流弹精准命中秦烈大腿。

剧烈的穿透性剧痛瞬间炸开，双腿力道骤失，秦烈身形踉跄两步，重重单膝跪倒在积水之中。血水瞬间浸透裤管，融进脚下乌黑的积水里。

“队长！”

赤练双目骤红，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支援，却被一旁早已待命的改造人死死按住。

改造人身材魁梧，经过深渊改造的双臂力大无穷，坚硬如铁，手掌死死钳住赤练脖颈，将他按在墙面，丝毫动弹不得。

冰冷的机械声隔着面具传出，满是漠然：“抓到你了，核心载体。乖乖束手就擒。”

赤练被掐得呼吸滞涩，脖颈青筋暴起，眼底却骤然燃起滔天凶光。

他不躲不闪，不退不避，猛地发力仰头，张口狠狠咬下！

牙齿直接刺破防护服表层，撕裂皮肉，死死咬合在对方手腕的骨头上，用尽了全身力气。

“呃啊——！！”

改造人剧痛失控，钳制的力道瞬间松动。

赤练趁机猛地挣脱束缚，反手抄起地面掉落的砍刀，手腕利落翻转，寒光骤然一闪。

唰！

利落的刀光掠过，改造人头颅腾空飞起，滚落在积水之中。

赤练啐掉口中混杂血肉的雨水，眼底戾气森然。

“老子的脑子，也是你配碰的？”

他转头望去，心脏骤然一沉。

此时的秦烈，已然被逼至巷道死角。

疯狗强缓步上前，手中握着一把镀金****，漆黑的枪口稳稳抵住秦烈眉心，脸上挂着残忍戏谑的笑容，满眼都是猫捉老鼠的玩弄意味。

“跑啊？怎么不跑了？”

“刚才不是很能打，很嚣张吗？”

“现在，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块硬骨头，到底能扛几刀。我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割下来，喂我的狗。”

秦烈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又重又乱。

大量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四肢发麻，视线一阵阵模糊发黑，眼前的人影、灯火、雨幕都在不停晃动。

可听着疯狗强猖狂的话语，他却缓缓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微弱，却透着一股彻骨的疯狂。

疯狗强见状，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皱眉厉喝：“你笑什么？”

“我笑你……”

秦烈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底燃着最后一抹决绝的烈火，亮得惊人。

“笑你死到临头，还浑然不知。”

疯狗强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秦烈没有作答，只是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虚弱地指了指头顶。

疯狗强下意识抬头。

头顶摇摇欲坠的霓虹招牌早已老化破损，一根裸露的电线暴露在雨水中，正滋滋不断溅起细小的电火花。而招牌下方，正是整片巷道的低洼积水区，水面早已漫过脚踝。

更致命的是，方才激烈交火中，街边的煤气管道被流弹打爆，无色无味的燃气正在雨幕中无声弥漫、堆积，一点点填满这片封闭巷道。

杀机早已埋下，只待一丝明火。

“再见了。”

秦烈垂眸，缓缓从贴身口袋摸出一枚老旧打火机。

金属外壳早已磨得发亮，边角光滑温润，是老刀生前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物件。

咔嚓。

清脆的打火声穿透雨声，一抹细小的火苗稳稳窜起，在风雨中倔强摇曳。

疯狗强瞳孔骤然缩成针尖，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他终于反应过来，发出变调的凄厉尖叫：“不——！！！”

晚了。

秦烈手腕轻轻一抖，打火机划出一道细小的抛物线，稳稳坠入下方弥漫满燃气的积水区域。

轰！！！

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炸开！

炽烈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狂暴的火焰浪潮席卷整条巷道，吞噬了洪胜帮所有的帮众，吞噬了深渊残余的科研人员与改造守卫，也吞噬了疯狗强最后的惨叫与生机。

滚烫的气浪蛮横冲出，将毫无防备的秦烈和赤练狠狠掀飞出去，两人腾空摔落，重重砸进巷道后方浑浊的排污渠中。

……

不知过了多久。

暴雨未歇，依旧疯狂冲刷着这座罪恶之城。

身后的巷道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燃烧，将雨夜染成一片刺眼的赤红。浓烟滚滚升腾，混杂着雨雾弥漫在半空。

排污渠浑浊的积水中，两只沾满污泥与血渍的手，缓缓扒住渠边的石阶。

秦烈灰头土脸，浑身湿透，伤口被污水浸泡得刺痛发麻，他咬牙发力，一点点艰难爬上岸，随后回身，用尽残余的力气，将浑身发软、奄奄一息的赤练硬生生拖了上来。

两人并排躺在泥泞的岸边，望着后方那片通天火海。

那里曾是埋伏他们的死地，最终成了所有仇人的坟墓。

赤练怔怔望着跳动的火光，眼神空洞茫然，轻声开口：“结束了吗？”

“没有。”

秦烈撑着湿透的地面缓缓起身，动作沉重迟缓。他摸出怀里那盒早已被雨水彻底泡烂、纸壳软烂变形的香烟，费力抽出一根，哪怕根本无法点燃，依旧叼在嘴边，用力嚼着干涩的烟丝。

苦涩的味道漫满口腔，压下了满身的伤痛与疲惫。

“深渊主脑是毁了，但它扎根在人间的触角，还没断干净。”

“洪胜帮今日覆灭，可九龙城寨滋生的黑暗与罪恶，从未真正消散。”

他迎着漫天冰冷暴雨站直身躯，脊背挺得笔直，单薄的背影却像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沉稳又坚定。

“只要这世间还有不公，还有压迫，还有藏在暗处的罪恶。”

“獠牙的清算，就永远不会停止。”

他转头看向身旁虚弱撑地的赤练，低声开口。

“走了。”

“去下一个战场。”

两道满身伤痕的身影相互搀扶，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却无比坚定，一步步走进九龙城寨无边无际的雨夜深处。

身后，漫天烈火熊熊燃烧，刺眼的火光穿透厚重雨幕，静静照亮这座罪恶之城，最晦暗不堪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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