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名为“重逢”的诱饵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炸开,不像器物相碰,反倒像一记沉闷的古旧丧钟,狠狠敲在秦烈濒临崩断的神经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前的箱子里,没有冰冷的金属铭牌。
装着的是獠牙小队六条兄弟的命,是六缕被深渊吞噬后,尚且余温未散的魂火。
“大部分还活着。”
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铁钩,死死钉进秦烈的心脏,狠狠往外拖拽。他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理智在脑海里疯狂嘶吼、告警。
这是陷阱,是摆明了的阳谋。对方吃透了他的软肋,算准了他赌不起、更输不起。那条幽深漆黑的甬道,是铺好的死路,只要他踏进一步,便是自投罗网。从此世上再无獠牙队长秦烈,只会多出深渊里两个冰冷的编号——A-37、A-38,沦为无人记得的怪物。
可他没办法退。
那是赤练,是老刀,是猴子,是一个个曾把后背全然托付给他、也被他托付过性命的兄弟。是并肩熬过无数生死绝境、浸透了血汗情义的家人。
秦烈攥着突击步枪的手指死死收紧,指节泛出惨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痉挛、发颤。他抬眼死死盯着前方的白衣人,视线穿透那层遮挡面容的护目镜,直直钉在那片虚无的白上,恨不能撕裂这层虚伪的皮囊,揪出底下腐烂丑恶的本心。
“赵天龙归你。”
良久,秦烈才挤出声音,沙哑粗糙得厉害,像是生锈的铁皮在粗糙的砂石上反复摩擦,透着极致的疲惫与冷硬。
他没有半分犹豫,左手顺势一甩,将怀里死死拽着的赵天龙狠狠推了出去。
“啊——!”
赵天龙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短嚎,整个人重重砸在积着污水的地面上,泥水溅了满身。他手脚慌乱地胡乱扒拉着地面,狼狈往后逃窜,一直缩到白衣人脚边,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浑身脱力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疯狂与侥幸。
“很好。”
白衣人自始至终没多看赵天龙一眼,仿佛脚下瘫软挣扎的活人,不过是一袋失去用处、随手丢弃的医疗废料。他微微抬了抬手,甬道两侧原本弓着身子、獠牙外露、蓄势待发的变异体,瞬间收敛了所有凶性,缓缓向后褪去,硬生生让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漆黑窄道。
“请吧,A-37。”
话音落下,白衣人率先转身。洁白的大褂下摆扫过污浊的空气,划出一道刺眼又诡异的弧线,稳步沉入前方无边的黑暗深处。
秦烈没有立刻跟上。
他垂落眼帘,余光扫到靠墙昏迷的白震天。老人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起伏细碎又滞缓,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歇。
“白老,撑住。”
秦烈低声呢喃一句,抬手从腰间摸出最后一枚***,轻轻搁在白震天触手可及的手边。随即抽出自己那把早已打空子弹的备用***,塞进老人怀中,稳稳抵在他掌心。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保全。
万一变异体折返发难,这一枚***,或许能为濒死的老人,抢出转瞬即逝的一线生机。
安顿好一切,秦烈重新握紧突击步枪,枪托死死抵紧肩窝。肩头撕裂的伤口被力道扯得再度崩裂,滚烫的鲜血浸透衣物,刺骨的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却让他的神志愈发清明冷静。
他抬步向前,军靴踩过积水,发出沉闷拖沓的声响,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那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途经赵天龙身侧时,这个昔日风光的洪胜大堂主正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脸上堆着极尽扭曲的讨好笑意,嘴唇翕动,像是想要开口求饶或是攀附。
秦烈脚步未顿,目不斜视,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枪口极轻地偏转半寸,冰冷坚硬的枪管狠狠磕在赵天龙的太阳穴上。
力道沉而狠,瞬间压垮了对方脸上所有的虚妄笑意。
“别急着高兴。”
秦烈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冷得像地底冻土,“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熬。”
赵天龙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浑身猛地一颤,冷汗混着地上的脏水,顺着额角滚滚滑落,浸透了衣衫。
秦烈再未回头,径直踏入浓稠的黑暗。
身后的变异体群如同沉默的送葬队伍,无声无息地合拢、封堵,彻底隔绝了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甬道远比看上去更深、更阴冷。
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化学药剂味,混杂着福尔马林的冰冷刺鼻,还缠裹着一缕若有若无、诡异的腥甜,吸入肺腑,让人莫名反胃发寒。原本粗糙的水泥墙壁,尽数换成了冰凉光滑的合金板材,每隔数米,一盏应急灯投下昏黄微弱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狭长,在墙面肆意晃动,像蛰伏的鬼魅。
白衣人走在前方,步速均匀得诡异,每一步的间距、节奏都分毫不差,全然不像活人,更像精准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封闭的甬道将声音无限放大回荡,平淡的语调里透着一股极致的冷漠,让人浑身不适。“你的身体数据,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容器。除了早已死去的C-02,你是唯一一个能扛住暴君血清初次侵蚀的人类。”
秦烈闭口不言,眼底寒意翻涌,始终死死锁定前方那道白色背影,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力道寸寸收紧。
“不说话也无妨。”
白衣人并未在意他满身的敌意,脚步一顿,停在一扇巨大的金属气密门前。修长的手指落在密码盘上,指尖翻飞,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咔哒——嗤——”
气压平衡的泄气声沉闷响起,厚重冰冷的金属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的未知空间。
一股刺骨寒流扑面而来,瞬间裹住秦烈,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寒意直钻骨髓。
门后,是一座庞大无比的球形实验室。
无数根透明的圆柱形培养槽环形罗列,从地面笔直延伸至几十米高的穹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幽蓝色的培养液在槽内缓缓涌动,细碎的气泡不断升腾、破碎,光影流转间,像一片静谧又诡异的深海囚笼。
秦烈的瞳孔猛地收缩,缩成细细的一点。
每一根培养槽里,都悬浮着一个活人。
他们通体赤裸,浑身插满粗细不一的导管,各色管线纵横交错地缠在身上。有的刺入脊椎,贯穿经络;有的直接凿入颅腔,贴合大脑;还有的从眼眶穿入,死死连通视神经。长期浸泡在药液中,他们的皮肤泛着一层死寂的灰白,肌肉在药物的强行刺激下突兀隆起,虬结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在皮下疯狂蠕动、搏动,透着狰狞的生命力。
整片实验室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巨型全息光屏,密密麻麻的数据代码飞速滚动、跳转,冰冷又机械。
“欢迎来到伊甸园。”
白衣人张开双臂,姿态虔诚又癫狂,像在向世人炫耀自己最完美的杰作,“用你们这些外人的话来说——这里,就是深渊的核心。”
秦烈的视线疯狂扫过无数培养槽,目光焦灼地穿梭在一张张扭曲苍白的面容之间。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在找人。
找那六张刻进骨血的熟悉面孔。
“别急,他们不在这里。”
白衣人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语气轻慢又傲慢,“这些都是残次的半成品,是量产的废品。你那些功勋赫赫的战友,身份尊贵,怎么配和这些垃圾共处一域?”
他迈步走到中央控制台前,指尖在键盘上轻快敲击数下。
原本滚动数据的光屏瞬间切换画面,跳出一间纯白无垢的密闭房间。
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冰冷的病床,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缠满厚重的绷带,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躯体,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眸子空洞死寂,无神地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灵魂早已被彻底抽离,只剩一具尚存气息的空壳。
可秦烈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老刀。
是獠牙小队最沉稳的狙击手,是那个总沉默寡言,却总在战后笑着说,等退役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安稳度日的男人。
“人还活着。”白衣人盯着屏幕,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只是脑部受损,性情躁动,不太听话。不过身体机能完美得无可挑剔,我们正在进行第二阶段改造,试着唤醒他体内的野性。”
秦烈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断裂的肋骨被牵扯,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可他像是彻底失了痛觉,眼底红血丝疯狂蔓延,几乎要炸裂开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秦烈抬眼,声音嘶哑颤抖,却带着极致的隐忍,“放了他,放了我所有兄弟。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这才是聪明人该有的样子。”
白衣人满意地点头,侧身从一旁的实验托盘里,拿起一支盛满药液的注射器。
针管里的液体呈暗金色,质地粘稠厚重,在冷白的灯光下,流转着一层妖异诡异的光泽,透着致命的危险。
“A-37,我要你做的事很简单。”
白衣人捏着注射器,一步步缓缓逼近。护目镜后的双眼,透着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期待。
“自己给自己注射这支暴君血清。”
“只要你能活下来,撑过完整转化,我就放了他们。可如果你扛不住死了……”
白衣人微微耸肩,抬手指向屏幕里眼神空洞的老刀,语气轻佻又残忍。
“他就会被判定为失败的实验废料,直接送进焚化炉。”
秦烈死死盯着那支注射器,瞳孔震颤。
他比谁都清楚这东西的底细。
这是造就怪物的毒药,是剥离人性、催生兽性的恶魔原液。一旦入体,完成转化,世上再无重情重义的獠牙队长秦烈。他会丢掉所有记忆、情义与底线,沦为只懂杀戮的怪物,一个只有冰冷编号A-37的实验品。
可若是不打,老刀必死,剩下的五个兄弟,也难逃焚化的结局。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逼得他无路可退。
“怎么?犹豫了?”
白衣人将注射器递到他眼前,针尖堪堪抵住他颈侧的大动脉,寒意刺骨。“想想城寨里那个等你回去的小姑娘,想想那些为了活下去拼死厮杀的战友。为了他们,变成怪物,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话语像一把软刀,一点点割着秦烈的心神。
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赤练生前明媚张扬的笑脸,老刀低头细细擦拭***的专注模样,还有城寨里那个眼神清澈、像小鹿一样纯粹的小女孩……
所有温柔的、滚烫的过往,此刻都成了捆住他的枷锁,也是支撑他的最后底气。
“好。”
秦烈忽然笑了。
那笑意惨淡又决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遍体鳞伤的孤狼,褪去所有隐忍,亮出了藏在血肉里的最后獠牙。
他骤然抬手,一把攥住注射器,力道极大,指节泛白。
白衣人眼底闪过一丝错愕,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就对了,A-37,乖乖配合——”
“但我有个条件。”
秦烈直接打断他的话,拇指利落推掉针帽,一滴暗金色药液在针尖缓缓凝聚,莹亮又危险。
“什么条件?”白衣人下意识开口追问。
秦烈抬眼,眼底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冷冽。
“我要亲眼看着你死。”
话音未落,他没有丝毫迟疑,针头分毫未碰自己的脖颈。身体猛地前倾,左手快如闪电,精准扣死白衣人的手腕,力道骤然爆发!
“你找死!”
白衣人脸色骤变,瞬间从错愕转为暴怒,拼命挣扎反抗。可秦烈掌心的力道如同铁钳,死死锁死他的手腕,骨头受压的脆响骤然炸开——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肩头崩裂的伤口被剧烈动作撕扯开,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淌,浸透衣袖。秦烈却浑然不觉,借着前倾的冲力,右手紧握注射器,狠狠扎进了白衣人的脖颈大动脉!
“你不是最喜欢做实验?”
秦烈声音冷得像地狱寒风,指尖用力,将管中所有暗金色药液,尽数推入对方体内。“那就拿你自己,好好试试药性。”
噗嗤一声,针头刺破皮肉的声响微弱又清晰。
“不——!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轰然炸开,完全不像人类的嘶吼,满是极致的痛苦与暴戾,像一头被活生生撕裂的野兽。白衣人疯狂抓挠着秦烈的手臂,指甲深深抠进皮肉,划出一道道深可见血的划痕。
秦烈纹丝不动,如同一尊染血的铁像,死死钉在原地。
“药效发作要多久?三秒?还是五秒?”
他俯身贴近对方耳畔,语调冰冷无情,带着彻骨的嘲讽。“让我看看,深渊高高在上的管理者,变成怪物到底是什么模样。”
瞬息之间,药效彻底爆发。
白衣人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的血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起,通体转为诡异的紫黑色。眼球充血暴涨,几乎要撑破眼睑,原本合身的白大褂,被骤然膨胀、虬结的肌肉硬生生撑得碎裂开来。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非人咆哮,狠狠砸在密闭的实验室里,震得培养槽内的药液剧烈晃动。
方才还温文尔雅、掌控一切的白衣人,彻底没了人形。
身躯暴涨至近三米之高,筋骨错位生长,下颚骨脱臼拉长,锋利的獠牙刺破唇瓣,泛着冷光。双手骨骼异化凸起,化作尖锐冰冷的骨爪。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湮灭,只剩下原始、暴虐的杀戮本能。
新生的怪物头颅低垂,一双猩红嗜血的竖瞳,死死锁定了眼前的秦烈。
秦烈松开手,缓缓后退半步,随手丢掉空注射器。他抬手按住流血不止的肩头,任由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地面的积水中。
望着眼前这头刚刚诞生的恐怖怪物,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染血的冷笑。
“来吧。”
“今天教你第一课——学会尊重你的实验素材。”
轰!
怪物骤然暴怒咆哮,锋利的骨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狂风,带着毁灭性的力道,狠狠抓向秦烈的头颅!
劲风扑面,杀机刺骨。
秦烈不退反进,眼底沉寂的战意彻底燎原,灼灼燃烧。
这一刻,他无需血清改造,无需异化力量。
他本就是獠牙。
是这片无边深渊里,最锋利、最不屈的那一枚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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