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下的阶梯狭窄又陡峭，常年不见天光的石壁爬满层层叠叠的暗绿苔藓，湿滑黏手。冷风顺着阶梯缝隙往上窜，裹挟着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的刺鼻药味，糅合着淡淡的腐腥气，死死压在口鼻之间，恶心得让人胃里翻涌。

“到、到了……就是这里。”

赵天霸双腿发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连站都站不稳。裤裆早已湿透，泥水顺着裤脚往下滴，狼狈到了极致。先前做大堂主的嚣张气焰，早已被地底的阴寒彻底碾碎。

他抬手指着前方那扇锈死的厚重铁门，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没了半点底气：“秦爷，我真就只负责在外围看场子！里面到底在搞什么鬼，我半分都不知情，求您饶命……”

话音未落，秦烈抬脚精准踹在他的膝弯。

咔嚓一声闷响，赵天霸痛得惨叫出声，双膝重重砸在湿冷的石阶上，硬生生跪伏在地。

冰凉的匕首刀刃紧紧贴上他的后心，寒意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秦烈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一丝温度，像从九幽寒狱里飘出来的冷风。

“开门。”

“敢耍半点花样，里面但凡有陷阱，我先把你片片割碎。”

死亡的恐惧彻底攥住了赵天霸的心神。他不敢耽搁，哆嗦着伸手摸向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电子门禁卡，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卡片，勉强对着读卡器刷了一下。

“滴——”

一声短促的机械提示音过后，沉重的铁皮大门缓缓向内侧滑开。一股刺骨的白色冷气喷涌而出，瞬间冲散了通道里的闷热浊气，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腐蚀腥气。

门后是一处改造而成的巨型地下实验室，由废弃防空洞扩建而来。

头顶一排排无影灯亮得刺眼，惨白冷硬的光线铺满整片空间，将周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实验室两侧，整齐罗列着一人多高的玻璃培养舱，舱内灌满浑浊的防腐液，无数残缺的生物组织静静漂浮其中。

断裂的人类手臂、畸形的躯干肉块、混杂着野兽纹理的内脏碎片，杂乱地悬浮在液体里，扭曲拼凑出一幅幅触目惊心的画面，像极了地狱里才有的诡异造物。

白震天紧跟在后，抬手死死捂住口鼻，脸色铁青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混迹黑道半生，厮杀斗殴、血腥场面他见得不少，可这般邪门恐怖的景象，他从未见识过半分。

“这群疯子……”他压低声音，嗓音止不住发颤，“他们居然在拿活人做活体实验。”

秦烈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诡异的培养舱，死死锁定实验室正中央的手术台，全身肌肉悄然绷紧，神经紧绷到极致。

台上躺着一个人形轮廓，被皮带牢牢捆缚固定，一动不动。

乍一看像一具冰冷的尸体，可秦烈久经生死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尸体。

那道身躯肌肉异常暴涨，撑得皮肤紧绷发亮，通体泛着诡异的紫红色。密密麻麻的血管像扭曲的蚯蚓，盘踞、蠕动在皮肤表层，透着鲜活又暴戾的生机。它的双眼被粗线死死缝合，嘴巴被金属扩张器强行撑开，森森獠牙磨得锋利尖锐，透着嗜血的戾气。

“这模样……是老鬼？！”

白震天定睛一看，瞬间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老鬼是洪胜社团的金牌打手，身手凶悍，战力极强，一个月前突然凭空失踪。道上一直传言他卷走社团钱财跑路，没想到，竟然被人抓来困在了这地底炼狱。

就在两人心神震动的瞬间，手术台上的人影猛地抽搐了一下。

“吼——！”

一声完全不属于人类的低沉咆哮骤然炸开，震得实验室的玻璃舱微微震颤。

那道缝合双眼的身躯骤然挣断所有束缚皮带，紧绷的皮带应声崩断！它猛地弹起落地，动作迅猛得超乎常理，完全没有血肉躯体的滞涩，像一台被唤醒的杀戮机器。

原本缝合的眼皮骤然撕裂睁开，没有半点人类该有的黑瞳，整片眼白浑浊泛红，盛满了暴戾的嗜血杀意。

“小心！”

秦烈反应极速，抬手一把将身侧失神的白震天狠狠推开，同时手腕翻转，匕首横挡在胸前。

“当！”

漆黑利爪狠狠抓在刀锋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炸开，细碎火星四溅。

远超常人的巨力顺着刀身猛冲而来，秦烈手臂瞬间发麻，虎口震颤，整个人被硬生生推着向后滑出数米，鞋底摩擦地面带出两道浅痕。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白震天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举起步枪就要扣动扳机。

“别开枪！”秦烈低喝制止，语速极快，“枪声会引来更多东西！”

话音未落，怪物已然再度扑杀而至，带起一阵腥臭冷风。

秦烈侧身精准避开扑击，腰身拧转，一记力道沉猛的鞭腿狠狠抽向怪物太阳穴。这一脚力道十足，足以硬生生踢断实木木桩。

“砰！”

腿劲结结实实落在怪物头部，可对方只身形微微一晃，仿若踢在坚韧的橡胶轮胎上，毫发无损。反倒彻底激怒了这头变异的凶兽，它胸腔里发出愈发狂暴的低吼。

下一秒，怪物骤然调转方向，舍弃正面的秦烈，死死盯住了角落里瘫软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赵天霸。

“救命！秦爷救我！白哥救我！”

赵天霸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在地面胡乱爬行，崩溃尖叫。

可一切都是徒劳。

锋利的利爪瞬间贯穿他的胸腔，带着滚烫的热血猛然穿出。巨大的抓力直接将赵天霸整个人挑飞，重重砸在身后的玻璃培养舱上。

“哗啦——！”

厚重的玻璃应声碎裂，舱内的防腐液混杂着残缺的组织碎块倾泻一地。赵天霸胸口破开一个狰狞的血洞，鲜血喷涌不止，身体软软瘫倒，瞳孔快速涣散，彻底没了生机。

“畜生！”

亲眼目睹叛徒惨死，又被这诡异怪物彻底震慑，白震天再也顾不上隐藏动静，抬手对着怪物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接连命中怪物躯干，炸开一团团猩红血花。可这头变异怪物早已丧失痛觉神经，皮肉破损丝毫影响不了它的杀戮本能。它猛地甩落身上的尸体，赤红的双眼锁定白震天，再度迅猛扑来。

“躲开！”

秦烈厉声怒吼，顺势抓起操作台旁散落的***术刀，手臂全力发力，骤然掷出。

银亮的刀光划破空气，精准刺入怪物唯一的弱点——浑浊的眼窝，刀刃径直贯穿，直没至柄。

“嗷——！”

凄厉刺耳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地下实验室，怪物狂暴的动作骤然一滞，身形瞬间迟缓下来。

就是此刻！

秦烈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身形箭步冲出，双手死死扣住怪物畸变的头颅，腰腹骤然爆发全力，猛地横向一拧。

“咔嚓！”

清脆又沉闷的颈骨断裂声，在空旷的地底空间格外刺耳。

那头狂暴的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地面，四肢剧烈抽搐数下，彻底沉寂不动。

秦烈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湿衣领。掌心和手臂残留着搏斗的震麻感，心底满是震撼。

无痛觉、超力量、超快速度。

这根本不是人体强化，是彻底的生化畸变，是泯灭人性的改造。

“这……这就是深渊的实验成果？”白震天背靠冰冷的墙壁，双腿发软，浑身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惧。

秦烈没有回话，快步走到怪物尸体旁蹲下身，抬手拔出那把嵌在眼窝的手术刀。

刀尖带起细碎血珠，他目光死死锁定怪物后颈。

那里的皮下，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表面刻着一枚精致的纹路。

是獠牙小队的队徽。

只是这枚徽章，是倒置的。

秦烈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行内人都懂，倒置獠牙，代表着被标记的堕落者、异化者、废弃实验体。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细看，在怪物畸变的手臂内侧，找到了一处被撑得变形的纹身。紫红色的紧绷皮肤拉扯着纹路，图案早已模糊扭曲，却依旧能清晰辨认轮廓——一条盘绕的毒蛇，蛇口衔着一柄断裂的短刀。

这个纹身，他刻在骨子里，终生难忘。

“赤练……”

两个字从秦烈齿缝间硬生生挤出来，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怒火。

赤练，他曾经最信任的副手。

一年前那场绝境任务，全队覆灭，所有人都以为赤练尸骨无存、殉职牺牲，就连军方档案，都标注了阵亡销户。

没人想到，他没死。

而是被人抓来，改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白震天凑上前来，看清纹身的瞬间，瞬间僵在原地，神色复杂：“传闻赤练当年疑似叛变，难道……真的是他？”

“不是叛变。”

秦烈缓缓起身，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翻涌着滔天怒火与刺骨悲凉，声音冷得吓人。

“他活着，却也已经死了。从被抓来改造的那一刻，真正的赤练，就没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最深处的老旧广播，骤然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

下一秒，一道经过深度变声的电子合成音缓缓响起，空洞、诡异，不带半点情绪，悠悠回荡在整片地下空间。

“精彩，真是一场漂亮的表演。”

“獠牙，好久不见。”

“亲眼看着你昔日并肩的战友，变成这副任人屠戮的怪物，心里是不是很痛？是不是很愤怒？”

电子音轻笑一声，透着戏谑与残忍的玩味。

“别急，这仅仅是深渊计划的第一步。等特制病毒彻底扩散，整座九龙城寨，都会变成一座活生生的生化斗兽场。”

“而你，秦烈，会是这场终极游戏里，唯一的观众。”

“你到底是谁！滚出来！”秦烈抬头死死盯着广播音源，厉声怒吼，胸腔怒火熊熊燃烧。

“我就在你身边。”

电子音的笑声愈发诡异阴森，字字诛心。

“或者说……我就是你。好好享受这场为你量身定制的游戏吧，獠牙。别忘了，下一个实验体，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四周的墙体突然发出厚重的机械滑动声。

一排排暗格骤然开启，数十个密封培养舱同时炸裂破碎。浑浊的防腐液倾泻满地，一个个肌肉暴涨、眼泛血白的畸变怪物，踩着满地水渍，嘶吼着从暗格里冲出，密密麻麻，尽数锁定两人。

数量之多，根本无从抗衡。

“跑！”

秦烈瞬间做出决断，一把拽住失神的白震天，转身朝着出口铁门全力狂奔。

“想跑？没那么容易。”

地面上那具早已被拧断脖颈的赤练躯体，竟然再度动弹起来。

它的脖子以一种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诡异角度扭曲翻转，四肢撑地，猛地窜出，干枯有力的手掌死死扣住了秦烈的脚踝，力道骇人，死死锁死，绝不松脱。

后方，无数畸变怪物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潮水般围堵而来。

绝境瞬间成型。

秦烈眼底寒光暴涨，没有半分慌乱。他空出的手迅速摸向腰间，掏出最后一枚从码头缴获的***，指尖利落拉开拉环，反手狠狠扔向身后的怪物集群。

“闭眼！”

一声低喝落下。

“嘭——！”

极致刺眼的雪白强光瞬间充斥整座地下实验室，短暂剥夺了所有怪物的视觉，嘶吼声骤然混乱。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生机，秦烈猛地发力，挣脱怪物的牵制，拽着白震天全力冲出铁门。

踏出门口的瞬间，他反手狠狠拉上厚重铁门，抄起旁边一根粗重钢管，死死卡死门把手，暂时阻隔了门内的疯狂撞击与暴戾嘶吼。

“快走！这里马上要塌！”

秦烈不敢停留，拽着惊魂未定的白震天，顺着潮湿陡峭的阶梯全力狂奔。

来时的路上，他早已悄悄布置好了简易爆破装置。

他要彻底毁掉这座地底炼狱，毁掉深渊的实验痕迹，为赤练，为所有枉死的人，焚尽这片罪恶。

两人刚刚冲出地面小巷，身后地底就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震动得地面微微震颤，滚滚烟尘从地下通道喷涌而出。

暴雨依旧倾盆，冲刷着九龙城寨斑驳的街巷，冰冷的雨水砸在两人身上，浇透了满身汗水与血污。

两人瘫坐在泥泞的巷底，大口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久久无法平复。

白震天侧头看着身旁沉默的秦烈，眼神复杂难辨，低声开口：“那个赤练……真的是你的老战友？”

雨夜风声呼啸，掩盖不住秦烈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

他缓缓收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刺醒神智，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融进脚下的泥泞里。

嗓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我会找到他。”

“亲手给她解脱。”

漫天雨幕笼罩整座九龙城寨，迷离的霓虹灯光透过雨层洒落，依旧奢靡荒唐，仿佛地底那场血腥诡异的炼狱厮杀，不过是这座罪恶之城转瞬即逝的噩梦。

但秦烈心底无比清楚。

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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