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钦天监的阴谋
乾清宫的西暖阁,炭火烧得太旺,暖得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但坐在御案后的崇祯,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手里捏着一份奏疏,那份薄薄的纸,此刻重得像一块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承恩。”
“奴婢在。”
“你说,太子真的疯了吗?”
王承恩跪在地上,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斟酌着字句,不敢有丝毫隐瞒:“回皇爷,殿下……没疯。老奴看,殿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只是……只是行事太过骇人听闻。”
“骇人听闻……”
崇祯咀嚼着这四个字,苦笑了一声。
何止是骇人听闻。简直是捅破了天。
就在今天上午,京营阅兵结束后,朱慈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十二个赤骨卫留在了京营驻地。没有帐篷,没有粮草,没有补给,就那么直接扔在了那片荒凉的野地里。
然后,太子朱慈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跌破眼镜的事。
他当众宣布:从即日起,京营十二万大军,裁撤十万。
留下的两万,全部交由东宫重新整编。
至于那些被裁撤的兵将,不发安家银,不给路费,就地解散。
这已经不是改革了,这是把刀架在了所有勋贵和武官的脖子上。
“疯子……” 崇祯喃喃自语,“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这么干?又有几个人能活过明天?”
但他心里清楚,太子没疯。
京营的烂,他这个皇帝比谁都清楚。每年几百万两白银扔进去,养出来的却是一群连枪都端不稳的废物。太子那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的不是京营,是他的脸,是这大明王朝的脸。
“皇爷,”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几位阁老和英国公,还在殿外跪着呢。他们说,太子此举,动摇国本,若不加以制止,恐生哗变啊。”
“哗变?” 崇祯猛地把手中的朱笔摔在御案上,“他们敢!裁掉的是空额,是蛀虫!那些吃空饷的混蛋,也配叫哗变?”
皇帝发火了,王承恩不敢再劝。
但两人都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果然,第二天,宫里就炸了。
最先发难的,不是那些带兵的武将,而是文官集团。
以礼部尚书姜逢元为首,联名六部九卿,上了一道《劾东宫疏》。
罪名大到吓人:“不孝、不仁、不义、不忠”。
说太子变卖御用之物,是不孝;说太子虐待流民孩童,是不仁;说太子擅动京营,是不义;说太子动摇国本,是不忠。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把一个成年太子拉下马,更何况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朱慈烺对此充耳不闻。
他正忙着在东宫的院子里,教那十二个赤骨卫识字。
不识四书五经,只识数字和地图。
他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几何图形,教他们如何测量距离,如何计算坡度,如何根据风向判断火器的提前量。
“一号,假设敌人在三百步外,风速三级,你的火铳射程只有两百步。你怎么杀他?”
一号不假思索:“靠近一百步,杀。”
“错了。” 朱慈烺摇头,“靠近的一百步,你会死。答案是,绕到侧翼,利用地形遮蔽,或者,等风停。”
“跟这帮文官扯皮,还不如教这几个傻小子算数有意思。” 朱慈烺看着窗外那些拿着笏板、在宫道上走来走去的大臣,心里毫无波动。“这帮人除了会写奏疏骂人,还会干什么?指望他们去跟李自成讲道理吗?”
第三天,局势升级了。
文官集团开始动用终极武器——天象。
钦天监监正,那个满头白发、一脸仙风道骨的周监正,带着一群观星官,跪在了奉先殿前。
他们搬出了最恐怖的杀器:荧惑守心。
“皇爷!大凶之兆啊!”
周监正声泪俱下,指着天上的火星,“荧惑犯帝座,主天子失位,社稷动荡。而这灾星,正对应着东宫!太子殿下冲撞天威,擅动杀伐,致使天怒人怨,这才引来妖星降临!”
这招太毒了。
在古代,天象是最高级别的政治武器。一旦和天灾挂钩,哪怕你是太子,也得低头谢罪。
崇祯再次召见了朱慈烺。
这一次,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色阴沉,乌云压顶,确实像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酝酿。
“慈烺,” 崇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你告诉朕,那天上的星星,真是你招来的吗?”
朱慈烺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素服。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根本看不见什么星星。
但他知道,这是古代版的“舆论战”。文官集团打不赢实际的战争,就开始打意识形态的战争。
“父皇不信儿臣,难道还信那些神棍吗?”
“朕信事实。” 崇祯转过身,眼神锐利,“但朕不能不信天命。慈烺,你若再不停手,朕……朕也保不住你了。”
朱慈烺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讽刺的笑。
“父皇,您怕了?”
他向前一步,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崇祯的眼睛,“您怕那天上的星星?还是怕那帮跪在地上的大臣?”
“大胆!” 崇祯怒喝一声,但气势却明显弱了下去。
“儿臣大胆。” 朱慈烺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儿臣敢问父皇,若儿臣能证明,那天上的星星,是假的。父皇可否准儿臣,继续练兵?”
“你胡说什么!” 崇祯以为儿子疯了,“天象昭昭,如何作假?”
“天象不可假,人心可假。”
朱慈烺从袖中掏出一张图纸,铺在御案上。
那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图纸,上面画着齿轮、铜管、透镜,还有各种奇怪的符号。
“这是浑天仪的内部构造图。” 朱慈烺指着图纸,“钦天监用来观测星象的仪器,是死物。但操作仪器的人,是活的。”
“周监正说荧惑守心,儿臣敢断言,他根本没有看到星星。他只是在骗您。”
“你有何凭据?”
“凭据很简单。” 朱慈烺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今晚子时,儿臣会让那颗‘灾星’,自己消失。”
当夜,子时。
奉先殿前,灯火通明。
崇祯带着满朝文武,还有那位瑟瑟发抖的周监正,站在露台上。
天上乌云密布,什么都看不见。
“殿下,” 周监正强作镇定,“天象未显,你若不能让灾星消失,便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
“万死?” 朱慈烺站在他面前,个子还没他高,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周监正,你先看看,那是什么?”
朱慈烺指了指钦天监那台巨大的、造价昂贵的青铜浑天仪。
周监正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浑天仪的窥管里,原本应该对准火星的那个刻度,被人动过了!被人用蜡封死了一个错误的角度!
“你……你动了仪器!” 周监正尖叫起来,“你这是篡改天象,大逆不道!”
“动仪器的是你,还是我?” 朱慈烺冷冷地看着他,“或者说,是你根本就没看星星,只是按照你们钦天监那本流传了几百年的《灾异志》,在这个月份,照本宣科地念出‘荧惑守心’这四个字?”
全场哗然。
朱慈烺不再理他,而是走到浑天仪前。
他熟练地转动齿轮,调整窥管的角度,动作精准得像是个摆弄了一辈子仪器的老匠人。
“父皇,请看。”
窥管对准了云层的一个缺口。
云层散开,星光重现。
那颗红色的火星,依旧在那里,稳稳地挂在天际,并没有什么“守心”的迹象。
“这……这不可能……” 周监正瘫软在地。
他苦心营造的神话,被一个八岁的孩子,用最朴素的机械原理,戳破了。
朱慈烺转过身,面向满朝文武。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诸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天象示警,口口声声说太子不仁。”
“那我问你们,流寇肆虐,饿殍千里,这是谁造成的?”
“鞑子入关,烧杀抢掠,这是谁造成的?”
“京营废弛,兵无战心,这又是谁造成的?”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那群文官。
“是天上的星星造成的吗?”
“不是!”
“是你们!是你们这帮只会读死书的蛀虫!是你们这帮只会贪墨军饷的硕鼠!”
“你们治不好国,就怪天,怪地,怪太子练兵太狠!”
“既然你们这么信天,那今晚,就跪在这里,跪到天亮!看看老天爷会不会给你们掉下来几百万两银子,让你们去招兵买马!”
全场死寂。
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反驳。
因为这孩子说的,全是实话。
最残酷、最血淋淋的实话。
崇祯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群臣面前昂首挺胸,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这摇摇欲坠的江山上。
这位多疑了一辈子的皇帝,此刻,心中那最后一丝对太子的疑虑,也随着那颗被证伪的灾星,消散在夜空中。
他知道,从今晚起,大明的太子,换了个人。
大明的国运,也许……也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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