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傍晚，韩梓灵瘫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发来的消息：“第三章重写完了吗？”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写完

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总觉得不对劲

前世她写过的BP一只手数得过来，还都是帮别人打杂的那种——她负责填表格，别人负责想创意

现在要她从零到一搭一个完整的商业逻辑，她才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信息差”都是碎片，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就像你知道一座山长什么样，但让你画出来，你的手就是不听使唤

“韩梓灵，你今天的步数还没达标

”林晚棠从上铺探出头，手里拿着手机晃了晃，“微信运动你倒数第三”

“我躺了一天了”

“我看出来了

你到底在愁什么？脸都皱成包子了”

韩梓灵坐起来，把手机扔到一边：“我在写一个东西，写不出来”

“什么东西？”

“就是……怎么说呢，一个计划书

关于怎么做校园二手交易的”

林晚棠从上铺跳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拿起韩梓灵桌上的那几页纸翻了起来

她看了两分钟，然后抬起头，表情很认真：“这不是写得挺好吗？‘用户痛点：大学生想卖旧书旧物，但挂闲鱼怕陌生人，发朋友圈怕熟人，扔了又可惜’——这不就是我吗！我上个月那一箱子教材都不知道怎么处理”

“然后呢？你看完觉得这个平台能行吗？”

“能行啊，”林晚棠说，“但你写得有点像……说明书”

韩梓灵愣了一下：“说明书？”

“对，就是你把所有功能都写出来了，但读起来没有那种——怎么说呢，‘我想用’的感觉

”林晚棠把纸摊开，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你写‘平台提供实名认证和交易评价功能，保障用户交易安全’

这句话没错，但我觉得你应该写‘你再也不用担心卖东西被人放鸽子了”

韩梓灵盯着那句话看了五秒钟

她想起昨天顾深说的话：“安全交易是功能，不是价值主张”

这两个人，一个计科系的技术男，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大一新生，说出来的意思一模一样

“棠主，”韩梓灵突然说，“你以后别学市场营销了，你学啥都行”

林晚棠笑了：“我本来就学市场营销的”

“那你转专业吧，你学这个浪费了

你应该直接去当产品经理”

“产品经理是干啥的？”

“……就是写说明书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

韩梓灵拿起笔，把那句“保障用户交易安全”划掉，在旁边写了一行新字：“卖东西不被放鸽子，买东西不怕被坑——这是你应得的”

林晚棠看了一眼，竖起大拇指

晚上九点，韩梓灵约了顾深在教学楼的自习室见面

图书馆周日闭馆早，教学楼的自习室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补作业和复习的人

韩梓灵找了二楼最角落的一间，推门进去，顾深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桌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热气——他又续了热水

桌上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保温杯

深蓝色的，杯身上什么图案都没有，干干净净

韩梓灵走过去坐下，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新买的？”

“嗯”

“你不是用陶瓷杯吗？”

“陶瓷杯不保温，”顾深说，目光没从屏幕上移开，“水凉得快”

韩梓灵想了想昨天他的那杯水——从早上八点放到十二点半，从热气腾腾变成凉白开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连换杯子都要找一个“实用”的理由，而不是“我喜欢”

她把打印好的BP框架递过去：“你看看，帮我找找问题”

顾深接过去，一页一页翻

他翻得很快，不像在“看”，像在“扫描”

韩梓灵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试图从他的微表情里读出点什么——但没有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那杯温水

“第三章逻辑不对

”他翻到那一页，停了一下

“哪里不对？”

“你的用户获取路径写了两条：线上投放和线下地推

但你的预算是十万，线上投放按CPM算，你算出来的获客成本是八毛钱一个人，线下是两块钱一个人

你怎么算的？”

韩梓灵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她没算

她写那些数字的时候，凭的是前世记忆——2017年左右校园市场的平均获客成本大概在那个区间

但具体怎么算出来的，她没想过

“我……估的”她说

“估的？”顾深终于抬起头看她，“BP里写‘估的’？”

“那我写‘基于行业调研”

“行业调研的数据来源呢？”

“——你是在审我的BP还是在审我的论文？”

“都是在审你”  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如果要拿去给投资人看，他们会问得更细

我只是提前帮你把坑踩了”

韩梓灵深吸一口气

他说得对

她太着急了，想把脑子里那些碎片赶紧倒出来，但没来得及把它们拼成一块完整的拼图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算？”她问

顾深把纸放下，转过去对着电脑，敲了几行代码

屏幕上跳出一个简单的计算模型，输入框里可以填各种参数

“你把预算、目标用户数、预期转化率填进去，它自动生成获客成本和ROI，”他说，“这样投资人问你的时候，你可以现场调参数，显得你很专业”

韩梓灵盯着那个计算模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激

是那种“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会”的惊讶，混合着“他为什么愿意帮我”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顾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因为你的项目有意思，”他说，“而且你会占座”

韩梓灵笑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移开，是那种“再说下去就要说多了”的移开

她决定不追问

“那好，”她说，“技术合伙人，你当不当？”

顾深沉默了三秒

“当，”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代码架构我说了算

第二，我不参加你们那些团建活动

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你别再咬嘴唇了

出血了”

韩梓灵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

果然，嘴唇内侧有一小块被咬破了，淡淡的铁锈味

“你怎么知道我咬嘴唇？”她问

“你每次卡壳的时候都咬，”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昨天写BP的时候咬了七次，今天咬了三——”

“你数了？”韩梓灵打断他

顾深闭上了嘴

韩梓灵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这个人，话少，面无表情，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太在乎

但他会数她咬嘴唇的次数

会注意到她写BP卡壳

会提前一天给她做一个计算模型，就因为她可能在投资人面前露怯

她忽然觉得，顾深这个人，和她第一印象不太一样

不是“高冷”

是“把所有的温度都藏起来了”

“成交，”韩梓灵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团建你还是得来

你不说话也行，坐着就行”

顾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把保温杯拧紧

“行，”他说，“晚安”

他走了

韩梓灵一个人坐在自习室里，面前摊着BP，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个计算模型

她伸手在键盘上随便敲了几个数字，模型自动跳出了获客成本——七毛六

她盯着那个数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第三章重写完了

BP框架更新版明天给你

对了，技术合伙人找到了”

周明秒回：“谁？”

“顾深”

“……那个蹭座位的？”

“对，就是那个蹭座位的”

周明发来一个省略号，然后是：“他的代码水平我查了

高中NOIP省一

可以”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但他话太少了

你们开会怎么办？用手语？”

韩梓灵笑出了声，自习室前排的女生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捂住嘴，打字：“他会说的

只是说的少”

周明：“行吧

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图书馆”

韩梓灵：“收到”

她锁了屏，收拾东西准备走

站起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顾深刚才坐的位置

桌上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像没有人来过一样

但她的BP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很小的一张，浅蓝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得不像一个写代码的人写的：

“第三章P7的‘市场规模’数据有误

2016年全国大学生人数是3741万，不是3500万

顺便，别熬夜”

韩梓灵拿着那张便利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3741万

他连这个数字都知道

她把便利贴小心地夹进BP里，背起书包走了

教学楼的走廊很安静，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今天没有告诉顾深，她为什么知道那个市场规模数据是错的

她也没有问他，他为什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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