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万回到家里，听得屋内没一点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门，见妻子徐氏正坐在床沿发着呆。他也不想打搅，径直走到衣柜边，却发现她手里紧攥着一件小孩的衣服。

汤万的眼神瞬间变得落寞了，哽咽了一下，才拿出自己的衣物来。

“英秀，你心里还难过呢……”他坐在地上，使劲把衣物往包袱里塞，“可惜啊，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女儿却再没法回到人世享受这一切了。她哪怕多撑几天也好……”

他擦一把眼泪，收拾好行装，站起身来：“对了，我要走了。出去打仗。”

徐英秀愕然地看向他，上前靠近几步：“你几时回来？”

汤万明白，每一次的离开都有可能成为诀别，所以不忍多说什么，免得过于悲伤。可如今他实在按不下情绪，慢慢回答：“说不准。不过你放心，只要有这个家在，我无论如何都得活下来。”

说着，又从褡裢里掏出几两碎银子：“这些钱应该够维持一段时间。你也好好活着，知道吗？”

英秀噙着泪点头，旋即跑到后厨里，包了几个烧饼出来：“这是早上烙的，本准备今天中午吃。你就带上吧，军中那炒面糊嗓子，还是吃这个好。”

汤万颤着手收去，与她紧紧相拥了一下，便毅然转身，大踏步离开家门。

“末将汤万拜见土参将！”

躺在椅子上的土文秀一睁眼睛，颇觉厌恶，冷冷答道：“坐下吧。”

“是。敢问什么时候起行？”

“还要等卓力克那边的消息。他们准备好了，庾长史自然会来通知我们，”文秀抖抖袖子上的灰尘，忽然盯住汤万，话锋陡转，“汤将军，你可是刘爷派来我军中的，虽为副职，却比我这个正职大得很呀！土某前线上的一举一动，有劳您传达刘爷了。”

汤万面色发红，忙道：“如今危机在前，正当同仇敌忾，刘爷岂有别意！难道参将还怀疑刘爷不成？”

“岂敢，岂敢，我只是想请你转告刘爷，让他得知我对他的忠心！”土文秀将手一挥，“都出来吧！”

只见帘子后面走出几名他的心腹将士，无一例外都剃秃了头，只留着脑后的一绺辫发！（注：关于明代蒙古人的发式，参考萧大亨《北虏风俗》）汤万看得吃惊半晌，说不出话。

“随行只有五千蒙古铁骑，声势不够壮大，所以我就让部下全部假扮成蒙古人，以此达成威慑敌军的目的，”文秀解释完了，又感叹道：“他们可是做出了巨大牺牲啊。”

汤万只好低头抱拳：“我自然会向刘爷禀明。”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接下来，我也要把这些头发剃了，”文秀从怀中慢慢拿出一把银亮的剃刀，“作为一军主将，凡事自当与他们共同承担。”

他立刻将头盔解去，微笑着将剃刀交给了一名军士，后者却迟迟不肯下手，担忧地瞅着他。

“剃啊，难道觉得我在客套？”文秀摇了摇头，“你们是汉人，尚且接受了这道军令；我虽久住汉地，毕竟也是蒙古的血脉，剃个头发有什么要紧？快点吧。”

那人方才下手，顷刻间就落了一地的黑发，一点一点地剃了个干净。文秀取过镜子看了，叹一口气，不再多言。

平虏堡的城墙上，守将萧如薰静静地注视着搬运尸体的士兵，眉头一直未展。今天是难得的消停日子，经过昨天的大战，官军和叛军杀了个精疲力竭，双方都急需休整。不过萧如薰并不放松，在这里已徘徊过整个上午，好似在等待什么。

“萧将军！”田声淳穿着一袭青色道袍，头戴幅巾，气喘吁吁地向他行礼，“您还在此处呢？何不来与我等吟诗作对，消遣一番？”

“哎呀，田先生！”萧如薰赶忙将他搀扶上最后一级台阶，“我实在脱不开身，您还是先与我的幕客们雅会吧。”

“将军莫不是在等人？”声淳轻轻捋须，“其人早晚要来，急躁作甚！”

“我必须防备其中有诈。土文秀心迹恐怕不纯，而那个庾卫……”萧如薰扶住城垛，“不值得我完全信任。”

“因为他父亲？”

“不。准确的说，是因为许心成。中道贤弟自反抗叛贼被擒，至今生死不明，庾卫作为他的好友，却没听到有保全他的消息，反倒委身于贼。之前为了营救乡民，顾小义失大节，谁知道又会因何事背叛我们呢。”

“将军差矣。庾卫是魏大人都认可的人才，让我不惜性命来到这里，也是希望将军与他倾力配合。如果您还计较这点私怨，岂不是误了抗贼大计。至于许家那孩子，他生性刚直易折，或许也是爱莫能助。”

“田先生，中道的性情，您作为当年的亲历者，应该最能体谅。”

“没错，没错……”田声淳愕然片刻，颇不自在地答了两声，“这几年真是感觉老了，总是被逼着回忆起各式各样的往事……”

正说话间，见侧门有一骑飞速驰入，那传令兵滚鞍下马，匆匆禀如薰道：“镇城方向突然来了一大队人马，望去约有一万虏骑！”

如薰惊问：“难道尽数是顺义王资助的兵马？”

传令兵摇头道：“在远处看不真切，但能看出一杆‘土’字大旗。不知是否发兵堵截，阻止他们与城下的哱云会合？”

如薰攥起腰刀，蹭地抽出半截，又转头看向田声淳，见后者频频用眼神示意，因而作罢，慢慢把刀摁了回去，咬着牙道：“不许任何一人去拦。放他们进哱云的大营！”

雄壮的队伍正停驻在哱云的营门前。只听号炮数响，大门顿时洞开，一队队排列有序的士兵从中涌出，立在两旁，摆好了迎接的架势。随后有几员军官走了出来，为首一人到马前拜道：“在下哱云，特来恭迎诸位将军，请入营一叙！”

说罢，见卓力克下了马，只是微微屈身，做个请的手势；待土文秀下马，竟用力一锤他的肩膀，激动地说：“土兄弟，你这次来得可真及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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