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梦明愣了半晌，方才微微拱起手来：“谨听按察吩咐。”

庾卫摆了摆手：“并非什么要紧事，只叫你去理刑厅调阅一下文书，将近来关涉官员的案卷拿来我看。”说罢，也不待回话，直接进了大厅。

狄梦明知道他要开始抓人了，汗流浃背，出来后就骂刘多略多嘴，除此之外无可奈何，只得按着吩咐去办差了。

傍晚时候，他战战兢兢地捧着案卷回来，交与定初；后者不置一词，自去书房阅看。梦明因此忐忑一夜，待到早晨，本以为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了，不料庾定初坐上堂后，丝毫不提案卷该怎么处置，只夸赞众人办事劳苦，各给了赏赐，然后又与梦明说道：“今天再将前年的案卷送来。”

梦明完全摸不着头脑，暗自喊苦：‘他若想兴起大狱，痛快点就是了，干嘛这样磨蹭，搅得我整日焦虑！’仍为他找了一天案卷送上。这一次照旧是既不批示也不打回，照旧是犒赏众人，还出钱置办了一顿酒宴，军士们哪受过这样的礼遇，欢欣不已。一连五日，皆是如此。

靠着这些赏赐，狄梦明得以还清了屯田都司的赊账，虽然尚存疑惑，却也深受感动，时常念着他的恩德。于是他找刘多略计议道：“庾按察到任以来，我等不立寸功，竟得了他许多赏赐，内心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你我齐去拜见庾公，问个明白，也可心安。”

多略笑道：“他既给得安心，我们就用得安心，管这个作甚？”

梦明正色答道：“狄某绝非没心没肺的人，必须去一趟！”

多略见他心坚不动，叹一口气，只好随行。

庾定初刚刚封好案卷，见狄、刘二人忽然前来，不待相问，狄梦明已带头跪下：“大人近来只行赏赐，不予批示，卑职等未解尊意，惶恐至极，还请明言示下！”

“我自有打算，不必过问。”定初搪塞道。

梦明含泪再拜：“大人！我们军户从来没被人正眼瞧过，是个人都可以踩上一脚。打仗时要冒险拼命，太平时又被拉去做杂役，像奴隶一样毫无尊严。只有大人肯敬重我们，把我们当活生生的人，说句再生父母也不为过！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我们愿听您的一切吩咐！”

定初的猜疑之心瞬间冰释了，忙扶着他起身：“将军言重了！其实在下并非有意瞒着，只是颇为犯难：我若执意追查，恐怕你们承受怨气，替我背了黑锅；若顺着巡抚的意思，朝廷又要怪罪。故而连日搪塞，使各方都没法寻我的不是。”

“大人的心迹竟如此光明！”狄梦明满怀崇敬地望向他，渐渐哽咽，“我等既感恩德，怎忍让您独自受了委屈！请别再顾虑了，狄某甘愿为您执鞭坠镫，背起这个黑锅！”

“那……你有什么良策？”

狄梦明沉默良久，当又一次抬起眼时，面前的这个人已不仅是体谅下情的君子，还将成为自己仕进路上的恩人。他决定搭上半生的命运来赌这一次机会，于是拱手说道：“此事不难！只要炮制出一起事故，问得着罪，就可以蔓引株连，将无数人牵扯进来，不愁追不到梅党，应付不了朝廷！”

此言一出，在庾定初耳中仿佛一道霹雳，使他浑身微颤，瞪大了眼睛：“这么做……太过极端了。让永乐年间的瓜蔓抄重归于世，需遭天下唾骂的，我不能为！”

说罢，又乜身后的刘多略：“刘总旗可另有办法？”

刘多略谨小慎微地挪近了两步：“属下也认为狄长官所说不妥。”

定初连连叹息：“那你们就暂且去罢，容本官仔细思量思量。”

二人领命退下，到了回廊上，梦明便埋怨道：“刘总旗，我平常待你不薄，你为何拆我的台？”

多略笑道：“这些大官不都得顾及面皮，您明目张胆地提出那种毒计，谁会当面允许啊？小人是帮你解围呢。”

梦明一挥衣袖：“强词夺理！我如果什么意见也不提，不主动背负责任，难道看着庾公束手无策吗？”

正在争辩之际，忽见两名书办从远处飞奔而来，喊道：“暂且留步！刚才庾按察忘了一件事，叫我们赶紧来嘱咐二位。”

“怎么？”狄梦明转过身问。

“庾按察将此前的案卷都看完了，叫你们带回理刑厅。”

刘多略盯着他手中的那摞卷宗，猛然一抬眼，笑着接来：“狄将军，这种活计就交给我吧，您多休息。”

狄梦明也觉得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在乎，只点头道：“可以。不过天色晚了，你要小心。”说罢，即与他分路而行，回到住处，已是亥正了。

今天的黑夜格外阴冷，门板都被风刮得剌剌作响。梦明缩在絮被里，早早犯了困，心里还琢磨着早晨的事儿，就不知不觉地睡下了。可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模糊听得有大喊大叫的声音，本以为是在梦中，但睁眼一看，周围的场景真实无疑。

他不禁渗出一身冷汗，赶忙披衣开门，迎面撞见一个报信的兵丁，脸色煞白：“不好了！理刑厅突发大火，现在还烧得厉害，求您速速去救火吧！”

狄梦明急得一跺脚，立刻牵来了马，草草点起几个部下随从，全力向理刑厅赶去，果然望着火光大亮，到处都是弥漫的烟尘，带出烧焦的刺鼻气味。

梦明顾不了太多，顶着浓烟就冲入院内，见许多人围聚在档房前，当即推了一把，厉声问道：“里面有人吗？”

其中一人答道：“是有人啊！但门紧锁着，里面火势又太大，没法硬闯！”

梦明听后亦感无奈，只能与他们一遍遍地运水桶过来，救了好一阵子，几乎快到白天，火势才慢慢消了。这才破门而入，四处找寻，发现里屋有一具焦黑的死尸，放在门板上抬了出来。

梦明问过众人，得知仅有理刑厅推官一人失踪，因而确定了死尸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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