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土文秀轻轻推开哱拜的房门，跪在他的床榻边。哱拜并不看他，静静洗完了脸，叫仆人出去了，方才问道：“你有事来，为何不说话？”

土文秀一动不动：“小人不测老爷心意，故不敢先开口。”

哱拜扔开毛巾，叹息一声：“自家人，弄得这么生疏了。说罢。”

“我……我想劝您别再犹豫了，尽早与卓力克洽谈！”文秀说罢，重重叩头。

哱拜的眼皮微微颤动，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不是一直反对的吗？怎么一夜之间转变了主意？”

文秀被戳中了心事，顿时感到五味杂陈。他多么想将真实的缘由讲出来，但现如今还远远没到时候，只得含泪答道：“我们只有一支孤军困守宁夏，根本抗衡不了朝廷，谈何独立自主？在两雄相争的棋盘上，我们只得作为棋子，非此即彼，没有另外的路可选，您要认清现实啊！”

“与其靠着媚事虏人苟活，何如堂堂正正地灭亡呢……”哱拜的语气并不坚定，带着些许疑问。

“老爷！自从杀党馨那一刻开始，我等就沦为了乱臣贼子，早没有堂堂正正的机会了！您若依旧迟疑，岂不是坐视内部继续分裂下去吗！”

哱拜听罢，老泪横生，紧闭双眸：“好，好……我同意了。那你说说，该派谁去负责这次谈判？”

“小人愿推举庾弘藩。此人颇有智谋，性子刚强，又陷在虏营中多日，了解虏情，必能为我等争一口气。”

“好。你速速去请他，老夫要亲赴军府大堂，与卓力克交涉！”

三总兵听说哱拜已定了主意，各自大喜，连忙传令去请卓力克、巴利等人，共商盟约。土文秀刚刚走到半路，得知巴利被召，忽想起金佛一事，恐怕他告与别人，坏了自己的大计，于是抢先来到巴利的住处，多加贿赂，求他莫要声张；处置毕了，这才放心地去找庾卫。

文秀来到金府时，见庾卫正坐在石凳上，遥看着明秋随汤万练剑，急忙上前禀明了来意。庾卫听着事情紧急，不好推托，便草草地辞别了二人，与文秀乘马出门。

庾卫在路上又问了许多内情，文秀一一解答，并叮嘱说：“诸总兵无不畏虏人兵势，对方一旦施压恐吓，他们必然心生软弱，逼你从命。到时候，两种声音你都不要理会，一定要据理力争，保我宁夏全体军民的安宁！”

庾卫笑道：“这有何难！谨遵将军之令。”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军府，里面有小校出来迎迓，报说蒙古诸酋尚未到齐，请庾卫先往厅上坐着。庾卫只身进了大厅，见刘东旸早在门口等候了，被他一把拉住，低声问道：“土文秀向你说过什么吗？”

庾卫故作懵然：“不曾。”

“那我就提醒你一句：作为主持这次谈判的人，切不可随心所欲。和卓酋讲条件可以，但万万不能太过强硬，得罪了他。牢牢想着‘见好就收’四个字。”

庾卫同样满口答应：“在下断不负总兵之托。”然而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盘算。

未过半个时辰，卓力克等人终于抵达，哱拜旋即令人摆出长桌，东西两侧各自设座，使蒙古人居西，宁夏众将官居东，书办从旁记录，自己居中决断。一时之间，大厅内外人头攒动，他们或站或坐地挤满了四处的通道，耳边充斥着一阵阵七嘴八舌的噪音，以及翻动纸张的声响，让会议的气氛更添几分紧张。

庾卫被一群人围在谈判桌中央，淡定地扳弄着手指，瞥着秩序差不多稳了下来，便笑着问对面的卓力克：“那颜，说一说你们的条件吧。”

卓力克初一开口，就有一名通译挡在前面，却被他横踢一脚：“老子会说汉儿话，不用你在这儿碍眼！”吓得通译面色惨白，匆匆走开。

“咳，我方的条件很简单：令我部在城中驻扎，所有军器钱粮尽凭你们供应，若稍有不足，则我军自取。不知意下何如？”

土文秀在一边听了，按剑站起：“卓那颜，你我结盟的本意，是为了共抗明朝，怎能供您安居享乐！”说罢，连连给庾卫递去眼色。

卓力克比他更进一步，直接将剑撂在桌上：“我的兵马都在城中驻扎，处尔等咽喉之地，谁敢不从？”

“那颜不必发怒，”庾卫温和劝道，“依我看，您的条件不仅不过分，反倒还要的少了。”

“什、什么？”卓力克挖了挖耳朵，简直不相信这是从对方的嘴里说出来的。

“那颜既然喜欢住在镇城，我等献城投降就是。”

诸总兵和土文秀都呆住了，卓力克也缓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们真肯献城？”

庾卫面若平湖：“献城以后，钱粮自然由您掌控，也免得百姓遭两头的苦。我等只好率军突围，另寻出路。”

“好，就这么办！”哱拜明白了庾卫的意图，果断配合，“卓那颜，老夫一直有此心意，如今就写下盟书，共同画押吧。”

卓力克本来欲使叛军在前抵抗，自己率游军袭扰取利；若没了他们，岂不是要与明朝大军对垒？想到这里，自然百般不愿，犹犹豫豫地收了剑，态度先软了几分：“嗯……我等乃是顺义王部属，容我禀报过了，再行商议。”

庾卫紧接着说：“那颜已进驻我镇城，先斩后奏，有何不方便？”

“这个……”

卓力克终是耐不住性子，挥手囔囔道：“算了！算了！整日住在这鸟地方也没什么乐趣，就不为难你们了。”

庾卫急忙顺水推舟：“既然如此，请那颜移驻北门外，若有战事，即当出兵相助，钱粮依旧由我等照应，可否？”

卓力克气势已屈，无奈地点了点头。

哱拜大喜过望，立刻叫书办写成盟书，准备画押；不料卓力克刚刚按下手印，才冷静下来的他却突然大喊一声：

“慢着！还有一件事没交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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