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兄，多谢了！”

庾卫来到汤万面前，当即激动着要与窦独山一齐下拜，被汤万连忙拉住：“非我一人之力，怎敢当此大礼！多是广玄道长和金、狄二公的功劳。”

独山忙说：“那我们立刻去拜谒他们！”

汤万劝道：“如今我等已经开罪了哱公子，又这样急不可耐地去谢恩，岂不是给他们添麻烦。还是躲过了风头再说。”

“这件事倒不紧急，”庾卫点头称是，“可谈判一事……诸位总兵心里好像没底啊。”

“本来隐退的哱老都已经出山了，如果他还镇不住的话，真就无计可施了。”汤万悻悻地叹了口气，却不单单是为此发愁。

自从蒙古兵进城以后，叛军们就感到如芒在背，更加急切地想要达成盟约了。然而，该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各个头领却争论不一，或认为供奉太厚，将引起对方的轻视之心；或认为对方已然交还人质，仁至义尽，不可再造事端。哱拜本就犹豫不定，被这两种意见左右，一时也没了头绪。

不过卓力克没耐心等着他们，当天就在城中大肆剽掠，抢夺金帛妇女，哀嚎之声震天动地；哱拜得知，慌忙命土文秀等人运来大车的珍宝馈赠众人，又连日大摆宴席、张设女乐，方才勉强满足了他们的物欲，略略安定了民间。

土文秀整日负责安排衣食，至于军务都疏慢了，这天终于忙里有闲，刚到营房内外走了一遭，忽听手下人报说：“那颜喝不惯此处的酒，问可有上好的烧酒。”

文秀忍不住心中烦躁，恨恨地朝着地上跺了一脚，扬起一身的尘沙：“你们都叫开‘那颜’了！这么想当蒙古人，早早削了发去投奔算了，还守宁夏作甚！”

“大人，这是上头的嘱咐……”那兵丁默默低下头颅。

文秀看他可怜，气也消了八分，掸了掸衣服：“行吧，我和你去酒窖里找找。当初查抄王府抢了不少呢。”

他进了酒窖，随意挑上两罐烧酒，就载上车子，为卓力克送来了。穿过内厅，进了东厢暖阁，只见众酋长正抱着几名浓妆艳抹的歌伎，在那里放声歌唱，仰天大笑。

“各位那颜，这是你们要的烧酒。”土文秀板着个脸，抱拳禀报。

卓力克的笑容瞬间停了，挥手道：“倒来尝尝。”

文秀让下人打开酒瓮，满斟一盏，亲自递给了他。卓力克一手拿去，轻轻沾了一口，却抬起脸紧紧盯着文秀。

文秀正不知何意，卓力克忽然把盏一摔，酒水飞溅，惊得歌伎们尖叫起来。“这酒不好！闻着刺鼻，又无一点香气，再拿好的来！”

文秀的脸色一黑，踢开地上的碎片，强忍着盛怒作揖：“那颜，我宁夏是要与你们缔结盟好，不是要做你们的臣属！鱼死网破对谁也没有好处，请您自重。”说罢，招呼走了一众兵丁，快步离去。

他一出大门，立刻将腰刀拔了出来，恶狠狠地朝门柱乱砍几刀，咬牙大骂：“我为朝廷征战半生，立功无数，如今竟沦为受制于人的奴仆！”

汤万正好带兵路过军府，从远处就听见文秀的喊声，急忙过来探看，只见周围的下人个个面如土色，拱着手不敢言语。

“土参将，切莫如此大声！”汤万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万一被卓酋听见，搅黄了和局，诸总兵都要怪罪你的！”

“我岂不知！”文秀撇开刀，叹着气坐在台阶上，“只是为老总爷不平！他被我们裹挟着起事，已属晚节不保；现在还要为他们惹下的祸端善后，卑微地伺候虏贼……”

说着，文秀忍着泪水，摇了摇头，然而声音逐渐哽咽：“更可恨的是，有些人为了逼迫老总爷尽快决策，封我们反对者的口，竟在虏人枪掠时作壁上观，弄得各路人马不敢制止，眼睁睁地看着我宁夏百姓受苦受难！”

汤万当然知道他所说的‘有些人’是谁，一时间颇觉忐忑，欲走不走，生怕他又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我决不能这样看下去了……”土文秀站起来，拾起腰刀，“汤兄弟，我知道你素来义气，能否与我一路，行个大胆的举措？”

汤万心本还悬着，这下只好坦然了：“您想怎么办？”

土文秀侧过身来，悄悄说道：“他们有他们的心思，我们也有我们的主意。今晚卓力克等酋准备在馆舍安顿，你我可提前设下精兵埋伏，待时机一到，劫持诸酋，逼使他们降低条件，洽谈盟约。”

“您疯了？”汤万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此事哪怕成功，也会招致怨恨，万一因此开战，全城遭殃。断断不可！”

文秀捏了***心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丝不甚自信的笑容：“是卓酋不义在先，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有什么理由可讲！我听何军师讲过，古时候有个曹沫劫了齐桓公，索回鲁国土地，至今脍炙人口；那贼人的气度虽不能比桓公，但我笃定他不愿和我们翻脸，放弃眼前的大好利益。总而言之，拼一回命，总比坐受侮辱强吧？”

汤万好像想到了什么，当即爽快答应：“土参将此话有理！您可先去安排兵丁，我负责侦察卓酋的动向，他们何时出署、走哪条路，进哪道门，在下都会时刻报告，保管您不白守一夜！”

文秀半忧半喜，悉数按照汤万的计议，加紧施行去了。

天空慢慢黑了下来，旧谯楼上照例更换了写着‘亥’字的辰牌，敲响了梆声，宣告着三月二十七日的夜晚。天气慢慢转热，拥挤的街巷中还透不得一点风，让埋伏在此的士兵都显得烦闷不安，难以集中注意。

“你们精神一点！”文秀用刀把敲着他们的头盔，“据汤兄弟的消息，亥时二刻，卓力克就要从这里过来了！稍忍一忍，办好这件事，你们一个个都可以回家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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