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改抚为剿
魏学曾无精打采地倚在青灯旁,一只手撑着太阳穴,半睁开眼睛,在出神地听田声淳的禀报。等对方说完了,他向左右看了看,不耐烦地问:“所以呢,你们想怎样?”
叶梦熊高举起手,抻抻衣袖:“没别的,只是要问问督宪,您的招抚到底有什么作用?土文秀是您大力招揽的内应,但两军交锋之时,他并未对哱拜下手,就这种首鼠两端的人怎可指望!若早早进兵,大举攻城,贼势亦不得嚣张至此!”
田声淳亦道:“叶大人所言不无道理,如今确实该变一变方略了。”
魏学曾见田声淳也出来帮腔,又想到他之前的惺惺作态,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解开尚方剑,按在桌上:“你们扯来扯去,不就是为了夺我的兵权吗!老夫为了剿寇,累死累活地督办钱粮、征调兵马,反倒落个埋怨;那好啊,你们另选个人领军挂帅就是,老夫自当上表待罪,等着朝廷的槛车前来,不劳诸位动手了!”
说罢,他背起手,撞开帘子出了去。众人没见过他这样发火,都被晾在大帐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做为好;唯有叶梦熊跨步到了案几旁,将尚方剑一把抄起,对诸将厉声说道:“监军梅大人即将带援军赶到,若此处无人主持大局,岂不笑话!魏总督已让职待罪,本官身为巡抚,正当肩担灭贼重任!尔等有意见吗?”
诸将听罢,个个震慑骇然,不敢出声。叶梦熊旋即拔开剑鞘,把那通体银光的剑刃一横,喝道:“皇上御器在此,还不跪拜!”
田声淳率先跪下,众人也纷纷如山倒去,一个接一个地高喊:“愿遵叶巡抚号令!”
“好!”叶梦熊挂了宝剑,令人将地图平铺在大桌上,说道,“那明日我们就打一场大仗,给梅监军上任增些风采。诸位认为,该如何进兵?”
田声淳迫不及待地就要上前,却被麻贵抢先一步,嚷道:“既是叶大人指挥的第一战,自然要打出气魄,不能像以往那般畏畏缩缩,依我的意思,什么狗屁内应一概不用!”
叶梦熊听着高兴,立刻把他拉到跟前:“崇秩有什么打算?”
麻贵粗壮的手压在地图上:“之前咱们攻城,只是硬取南门,放着东西两路不管,让贼人能够全力应付。宁夏城池颇大,其余三处防守必然空虚,可从周围各堡调拨精锐七千,分为四营,沿山路绕到镇城西北角;再调两千四百人沿河往东北角进发。最后两路夹攻,先破北城,断绝北方虏援,贼子们就破胆了!”
叶梦熊带着惊喜的目光,把诸将都扫视了一遍,便挺身下令:“一切按照麻将军的部署,明日克期进兵!”
天色一亮,卓力克派出去的侦骑就发现明军开始调兵了,早早地将消息报入城来。刘东旸心中忐忑,急召众人商讨对策,都认为哱云死后损兵折将,需多添兵勇守备四门,于是传令城中镇民,家家都要出男丁充役,协助战事;大街小巷张贴告示,又使小吏敲着锣沿途呐喊,片刻间弄得无人不知。
镇民们人人自危,互相商议着要推几个有名望的缙绅,去向军府求情。只苦于没有门路,想到狄梦明曾与叛军牵涉,便一股脑跑到狄府上拜谒去了。
狄梦明出厅一看,十数名缙绅在门槛前东倒西歪地跪成一团,或捶胸顿足,或嚎啕痛哭,披头散发地不成样子,不禁惊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他看众人都羞于开口,连忙请进厅上,亲自斟了一圈茶水:“哎呀,老朽自兵变之后,绝口不提世务,不知各位仁兄又受何难?敢情是经了拷饷,家中断粮了?”
众人沉默不语,只盯着其中最为年长的方老爷。那方老爷敲着拐棍,浩叹一声:“拷饷再难,不过是缺些钱粮罢了,虽吃不饱、穿不暖,也能勉强度日!可现在贼人叫我们每家都得出男丁守城,这不是送死的勾当么!可怜我的几个儿子、孙子,本来在外面当官好好的,因拙荆恰巧亡故,都辞了司、府、县的职任来奔丧,谁想……”
旁人亦随之嘀咕起来:“我们尚且如此,其余镇民岂不更为艰难!望狄总爷做一回主,给我等留一条活路吧!”
狄梦明同样有家室在此,又回忆起之前绝望自杀的经历,双手连茶壶也捧不稳了,泛起一阵不安:‘又要捉壮丁……看来我是免不了这一劫喽……’瞬间万念俱灰,摇摇头说:“我都快自身难保了,怎有余力替你们出头?只求上苍保佑吧。”
缙绅们面面厮觑,尽皆垂头丧气,一片哀鸣,更有人埋怨道:“科派徭役,素来是乡里承担,我们可是城中人家,干嘛替他们受委屈!如今放着南门那一伙该死的乡民不用,偏来咱这里找麻烦,果然是一伙不知感戴皇恩的叛匪!”
“是啊,是啊!”
众人激愤不已,随口应和,方老爷却忽然皱起眉心,又用力敲起拐杖:“你们先别吵嚷!狄总爷,刘、哱两贼是不好惹,但那群乡民应该好对付。他们是听命于庾卫的,你何不去求求庾公子,把我们的子弟安排到战火不及的地方,让乡民打头阵?”
狄梦明的面色顿变沉重,沉吟不决,但架不住众人急急催促,拍桌喊道:“为了老朽和尔等的身家性命,我索性豁出这张面皮,去向庾卫求情,你们各自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缙绅们方才有了激动的劲头,纷纷对梦明抱拳行礼,目送着他离开了。
“又要开战了,规模估计不小,”汤万卸下头盔,撂在油污的桌子上,看向对面的夏通:“夏保长,南门依旧是重中之重……你知会手下保丁,速速备战吧。”一边说,一边擦着满头的大汗。
夏通斜躺在椅子上,手中正把弄着一枚铜钱,听得消息,立刻坐得直了,将铜钱丢在桌子上:“这么突然?我昨天还见哱老出城去了,都说是和官军会面,怎么今天就要打了?”
他望了望汤万凝重又迷茫的目光,意识到他没有说谎,当即收拾行装,坚定地说:“这次不能让我的乡里父老再受窝囊气,白白流血!走,咱们一起去见庾弘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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