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里面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化着精致的妆容，一看就是个很有气质的女人。

“吴梦，这是谁啊？”女人笑着问道。

“沈姐，这是我弟弟，陈龙。”吴梦介绍道，“昨天刚从老家来的。”

这个就是倩丽美容院的老板娘沈茜。

陈龙赶紧打招呼：“老板娘好。”

沈茜上下打量了陈龙一番，眼睛一亮：“哟，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身材也结实。吴梦，你弟弟比你好看啊。”

吴梦被她说得哭笑不得：“沈姐，你这话说的……”

沈茜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可乐，递给陈龙：“拿着喝，瞧你一身的汗。”

陈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谢谢沈姐。”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可乐在嘴里炸开，甜中带辣，爽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吴梦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七点了，对陈龙说：“龙仔，你先坐会儿，我们九点才下班。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我自己煮的面。”陈龙说。

“煮了多少？”

“大半包挂面。”

吴梦瞪大了眼睛：“大半包？你不撑得慌吗？”

陈龙拍了拍肚子：“还行，还能再吃点。”

何薇薇在旁边听到，笑得前仰后合：“梦姐，你弟弟的胃是无底洞吧？”

陈龙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来，喝着可乐，看着吴梦她们忙来忙去。

美容院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的是来做面部护理的，有的是来做身体的。

吴梦和何薇薇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陈龙看着吴梦工作的样子，突然觉得她跟老家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老家的吴梦，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有点害羞，有点内向。

但在莞市，在美容院里，吴梦像是变了一个人，自信、干练、能说会道，跟客人聊天的时候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场。

这就是城市的力量吧。

陈龙想，它能改变一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钟指向了九点。

最后一个客人走了，吴梦和何薇薇开始收拾东西，打扫卫生。

“终于下班了。”何薇薇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站了一天，腰都要断了。”

“走吧走吧，回家。”吴梦脱下工作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三个人出了美容院，锁好门，沿着街往回走。

夜晚的街道依然热闹，虽然已经九点多了，但人一点都没少。

路边的“走鬼”摊贩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衣服、鞋子、手表、玩具、小电器、零食、饮料，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这些摊贩都没有固定摊位，推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或者在地上铺一块布就开始卖。

他们的进货渠道很灵活，经常能搞到一些港台和海外的新鲜玩意，有的虽然是二手货，但胜在便宜新奇，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

陈龙他们经过一个卖VCD碟片和磁带的摊位时，停下了脚步。

摊位不大，一块布铺在地上，上面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碟片和磁带。

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嘴里叼着根烟，看到有人来了，立刻热情地招呼起来。

“靓女，看看碟片啦，最新的香港电影都有，绝对正版……呃，反正好看就是了。”摊主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何薇薇蹲下来，开始翻看那些碟片。

她是个香港电影迷，尤其喜欢看老片子。

翻了一会儿，她拿起一张碟片，眼睛亮了起来：“哇，《倩女幽魂》！张国荣和王祖贤演的！”

“喜欢就拿走啦，五块钱一张。”摊主说。

“这么便宜？”何薇薇有些意外。

要知道，正规的音像店里，一张正版VCD碟片至少要三四十块钱。

“便宜没好货”这句话，在这里显然不适用。

这些碟片大概率是盗版的，但五块钱一张的价格，对于打工仔来说，实在是难以抗拒。

何薇薇毫不犹豫地把碟片递给老板：“我要这张。”

吴梦也蹲下来翻了翻，挑了一张邓丽君的磁带，三块钱。

陈龙对电影和音乐没什么兴趣，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目光扫过摊位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碟片封面，有枪战片、功夫片、爱情片，还有……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脸微微有些发烫。

三个人买了东西，继续往家走。

何薇薇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说，张国荣有多帅，王祖贤有多美。

“你看过张国荣演的电影吗？”何薇薇问陈龙。

陈龙摇了摇头：“没看过，我们乡下没有这种东西。”

“那你今天有眼福了！”何薇薇扬了扬手里的碟片，“回去就放！”

回到出租屋，何薇薇迫不及待地把碟片塞进VCD机里。

吴梦从冰箱里拿出一盘切好的西瓜，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准备看电影。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倩女幽魂”三个字，然后是张国荣饰演的宁采臣出场。

故事讲的是书生宁采臣去郭北县收账，路过兰若寺，遇到了女鬼聂小倩……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有几个镜头把吴梦和何薇薇吓了一跳。

聂小倩的姥姥出场的时候，那个造型实在太惊悚了，长长的舌头、惨白的脸、诡异的笑声，配上阴森的背景音乐，恐怖氛围拉满。

“啊！”何薇薇尖叫一声，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吴梦也被吓得不轻，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陈龙的胳膊，整个人缩在沙发上，眼睛半闭半睁，又想看又不敢看。

“都怪你！”吴梦埋怨何薇薇，“说什么经典电影，结果是恐怖片！”

“我也不记得有这么吓人啊！”何薇薇从抱枕里探出头来，“可能是我以前看的时候有人陪着，没那么害怕。”

陈龙坐在沙发上，完全无感。

这些恐怖镜头在他看来都是假的，有什么好怕的？他反而被电影里的聂小倩迷住了。

王祖贤饰演的聂小倩，白衣胜雪，长发飘飘，清纯中带着妩媚，妩媚中又带着一丝哀愁。

她一出现，陈龙的眼睛就移不开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吴梦，又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聂小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们好像啊。

不是长相像，是气质像。

吴梦身上也有那种清纯和温柔，也有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吸引力。

而且，吴梦跟聂小倩一样，都在默默地照顾着身边的人，默默地为别人付出。

陈龙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电影放完了，结局是个悲剧。

聂小倩投胎转世，宁采臣孤独地走在路上。

“好惨啊。”何薇薇擦着眼泪说。

吴梦也红了眼眶，但她没好意思哭，只是吸了吸鼻子，站起来说：“行了行了，都洗洗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三个人各自洗漱，准备睡觉。

吴梦还是跟何薇薇挤一个房间，把主卧让给陈龙。

陈龙躺在吴梦的床上，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刚才电影里的画面。

聂小倩白衣飘飘的样子，她跟宁采臣在湖心亭相遇的那一幕，她为了救宁采臣而牺牲自己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中，陈龙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来到了兰若寺，看到了聂小倩。

但这一次，聂小倩的脸不再是王祖贤的样子，而是变成了吴梦。

吴梦穿着一身白衣，长发及腰，站在月光下，对他微笑。

她朝他伸出手，轻声说：“龙仔，过来。”

陈龙想走过去，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姐……”他想喊，但喊不出声。

吴梦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月光里。

陈龙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床单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那个梦太真实了。

陈龙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但此刻，这香气让他心里又暖又乱。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个梦，不去想吴梦，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越是不想去想，那些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那天晚上，陈龙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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