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滑到西山脊后，余烬般的光铺在碎石上，把整条山道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锈色。车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山坳里缓缓移动，打旗的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两排骑手，再往后是四辆车，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车顶的红绸在风里一抽一抽地拍打着箱板。殿后的老卒马鞍上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的漆皮磨得斑驳。

中间那辆车的轿帘始终垂着。帘子是青灰色的细布，不透光，不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端坐的人影。从出发到现在，这面帘子只掀开过一次——出城过关卡时，一只手从帘缝里递出来一张文书，手指修长，指甲干净，随即帘子放下，再没动过。

老方骑在队伍最前头，拧开腰间酒葫芦的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拧回去。这壶土烧是他婆娘临走前塞给他的，走这条道的人，办事前滴酒不沾。他把葫芦挂在马鞍上，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勇。阿勇抱着刀在马背上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在打盹，风从山坳里灌进来，他的眼皮动了一下。老方没回头，马鞭杆子往后一敲，正敲在阿勇膝盖上。阿勇睁开眼，刀已经抽出了半截。“多少人？”“别急。先去前头看一眼。别骑马，走林子。”

阿勇翻身下马，猫着腰钻进路边灌木丛。他趴在地上从灌木根部望出去，坡口的红泥上踩着好几双脏靴子，这片山的土是黄的，红泥是山那头的。有人在压低嗓门说话，咬字很硬。阿勇把对方的人数、兵器、位置全数了一遍，往回爬的时候膝盖磨破了，自己没发觉。回到老方马前时嘴唇发白，话没有半句废话。“坡口藏了人，二十来个，都带刀。领头的嘴上有道疤，从嘴角扯到耳根，正蹲在石头后头擦弩。旁边一个光头扛了把鬼头刀。三道绊马索藏在碎石底下，左边灌木丛里伏了弓手，箭已经搭在弦上了。有马，拴在枯松林后面。”

老方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翻身下马。左腿落地时微微跛了一下，那是早年在辽东跟马匪拼刀时被斫断了筋。他没当回事，走到中间那辆车旁边，勒住步子，没靠太近。“坡口有埋伏。刀疤刘的人，二十来个，带弩，有弓手，布了绊马索。”

轿帘掀开一条缝。里面的人没有往外看。她的手搭在膝上，十指交叠，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有染甲。虎口有道薄茧，是常年握笔打算盘磨出来的。帘缝里只露出半张脸，看不清全貌，只听见声音从帘子里传出来，不高，每个字都像早在心里排过一遍才出口。

“刀疤刘的弩右臂受过伤，绞轮上油不足，射速慢三成。铁屠的镔铁枪马上使得比步战顺手，进了窄沟他转不开身。左边灌木丛伏了弓手，箭喂过毒，让斥候从侧后摸过去清掉。马桩子在枯松林后面，清了马桩子他们没了退路。老鹰崖的退路还通不通？”

“阿勇说他探过，隘口方向有熊粪还没干透，中间假路，左边蜂窝，右边碎石坡上去是老鹰崖石缝。”

“那就往老鹰崖走。你带主力在坡口正面顶着，把刀疤刘的人往岔路口引，打完信号回来接我们。到了窄沟别硬追，铁屠的枪在窄沟里转不开，刀疤刘自己知道这个短板，他不会跟进去。”

“明白。”

帘子放下。自始至终，帘缝没有全掀开过，里面的人没有露出整张脸。老方回过身，对身后的骑手们飞快地打了两组手势。十二个骑手同时把马鞍上的弓摘下来，箭囊挂在右腿边，手指搭在箭羽上。两个斥候从队首往两侧散开，猫着腰钻进了林子，沿着坡口侧面的碎石沟往枯松林方向摸去。殿后的老卒把弯刀从鞘里拔出来搁在鞍前，刀身上有几道旧豁口，在暮色里泛着哑光。

后面那辆车的轿帘掀开了。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掀帘的动作干脆利落，踩镫子下车的步子也稳当。她眉眼生得锋利，不笑的时候有股冷冽的英气，偏偏嘴角天然微微上扬，又把这股冷冽压住了三分。衣袖口被她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手背上有片干涸的泥点，是上一站歇脚时她自己下马查看路况蹭上的，没擦，也不在意。她走到中间那辆车旁边，伸手把轿帘撩开，朝里面点了点头，然后翻身上了旁边一匹备好的马，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阿勇把老方的酒葫芦塞进自己腰间，翻身上马，在前面带路。老方转过身，对身后的骑手举起刀。刀身映着最后一缕天光，闪了一下。十二匹马的铁蹄同时踏出去，碎石在蹄下炸开一片灰白的烟尘。斥候已经摸到了枯松林侧面，他们的任务是清弓手、断马桩。老方自己带队正面压上，把刀疤刘的人往岔路口方向推。

战斗在坡口炸开。灌木丛里的弓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从侧后扑上来的斥候抹掉了三个，剩下的拖着箭囊往枯松林深处跑。刀疤刘的弩机响了，弩箭擦着老方的马鞍钉进碎石地。坡口绊马索被先锋骑手一刀挑断，铁屠抡着鬼头刀冲出来，老方侧身让过刀锋，回手一刀削在铁屠的枪杆上。铁屠的鬼头刀在马上使得顺手，但老方不再跟他纠缠，把马头一拨，往岔路口方向退。他身后整个马队在坡口完成了转向，十二匹马的铁蹄踏在碎石地上震得山壁嗡嗡响。岔路口到了。

右边碎石坡上，阿勇带着两匹马已经拐过了第一道弯。素色衣裳的女人伏在鞍上，把身子压得很低，衣袖口挽得紧紧的，没有半截拖在外面飘。碎石在马路下打滑，她单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压住马鬃。阿勇在前面开路，嘴里念叨着老鹰崖的老路——中间那条是假的，左边有野蜂窝，走右边，过了石缝有个岩洞能藏人。这条路他以前跟师父走过不止一趟，每个弯口都记在心里。他们要去老鹰崖石缝，等老方的信号。


　　(https://www.2kshu.com/shu/89972/51229993.html)


1秒记住爱看书屋：www.2kshu.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k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