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入镇
密林深处的风声渐渐平息。
古道一行人远去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官道尽头,那股压在心头的窒息寒意,终于缓缓褪去。林间重归静谧,只剩枝叶被晚风拂动的轻响,还有地面那名依旧昏迷不醒的强盗首领,无声俯卧在厚厚的落叶层中。
凌紫缓缓站直身子,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绵长的酸软。
方才藏身树丛的短短片刻,对她而言,胜过一场死战。
手背上荆棘刺破的细小伤口还泛着刺痛,细密的血珠凝在创口,被夜风一吹,凉得发麻。衣袖里数只黑蚁啃咬过的皮肤,密密麻麻又痒又麻,细小的红肿疙瘩藏在衣料下,存在感极强,一遍遍提醒着方才屏息隐忍的煎熬。
掌心浸透的冷汗渐渐风干,留下一层黏腻的涩感,心口依旧微微发闷,是极致紧张过后残留的余悸。
咫尺擦肩,死里逃生。
若是方才大雄多一分决绝,若是他当众揭穿藏身之处,今日这片密林,便是她的葬身之地。
凌紫垂眸,眼底情绪沉沉翻涌,说不清是庆幸,是复杂,还是早已预料的了然。
他终究,还是念着旧情。
清尘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隐忍沉默的模样,温润的眼底藏着浅淡的悲悯,却始终没有多言。他看破她的狼狈,看懂她的过往沉重,却从不多探隐私,只安静等候她平复心绪。
“走吧。”
片刻后,凌紫压下心底所有纷乱杂念,声音恢复一贯的清冷平淡。
此地不宜久留。
古道虽已离去,但万毒谷追杀的阴影不散,这片山林随时可能被折返搜查,唯有尽快进入向阳镇,隐入市井人流,才能彻底暂时避开风头。
两人不再停留,抬脚穿过幽暗密林,朝着前路尽头的向阳镇稳步前行。
一路坦途,再无波折。
夕阳西垂,漫天霞光染红半边天际,暖橘色的余晖铺满远方大地,将官道两侧的屋舍、田亩、远山,都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
临近傍晚时分,两人终于走出荒野官道,遥遥望见了向阳镇的轮廓。
镇口青石牌坊古朴厚重,刻着斑驳的“向阳镇”三字,历经风雨侵蚀,字迹微微模糊。牌坊两侧屋舍连绵,炊烟袅袅,街巷人声喧闹,车马往来不绝,小贩吆喝声、行人谈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一处,烟火气扑面而来,彻底冲淡了山林的阴冷肃杀。
这里是方圆百里最繁华的集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看似平和热闹,实则藏污纳垢,最适合隐匿行踪,也最容易暗藏风波。
踏入镇门的一刻,晚风不再寒凉刺骨,裹挟着市井的热气、饭食的香气、酒水的淡味,温柔扑面。街道青石平整,两侧酒楼客栈、杂货摊铺、茶馆酒肆林立,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逃亡多日,终日与山林、黑暗、追杀为伴,骤然踏入这般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错觉。
凌紫目光快速扫过整条街巷,习惯性探查四周动静,确认无异常跟踪、无潜藏杀机,才带着清尘走入镇中腹地。
沿街走了片刻,一间装潢整洁、客流尚可的临街客栈映入眼帘,门头挂着褪色的“迎客楼”牌匾,灯火初上,小二往来迎客,生意还算红火。
“就这家。”
凌紫抬步走入客栈大堂。
大堂内桌席错落,宾客满座,人声嘈杂,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混杂着酒水气息弥漫四周,驱散了一路奔波的寒凉疲惫。
柜台后账房先生拨弄着算盘,噼啪声响清脆悦耳。
凌紫走到柜台前,语气干脆利落:“两间上房,安静靠里。”
“好嘞客官!”小二麻利应声,快步上前引路,“两间僻静上房,保证安静无人打扰!”
付了房钱,拿了房牌,两人上楼。
房间干净整洁,陈设简单雅致,窗明几净,推开木窗便能望见街巷夜景,晚风穿窗而入,带着市井温柔的暖意。
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清尘放下肩头简单的包袱,盘膝坐在床榻之上,身姿端正安稳。无需言语,便自然而然沉入静定,唇齿轻动,低声念诵经文,清心宁神,周身再度萦绕出那股澄澈平和的佛门气息。
他素来心静无扰,随处可安。
凌紫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
连日奔逃厮杀,身心俱疲,可她毫无睡意,心口藏着太多未解的谜团、压着太重的执念,根本无法安然静坐。
“我下楼吃点东西。”
留下一句,她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木门,独自缓步走下客栈楼梯。
大堂依旧热闹喧嚣,灯火通明,满座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一派俗世热闹景象。
凌紫目光淡淡扫过大堂,准备寻一处空桌落座,随意点几样小菜果腹。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骤然一顿。
大堂最角落的阴影席位里,静静坐着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
是大雄。
他独自一人占着一张方桌,远离大堂喧闹,独坐暗处,身形孤寂落寞,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桌上只摆着一壶酒,一只空杯,再无小菜、无茶点。
少年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却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垂眸静坐,一动不动,桌上的酒水满盏未动,自始至终,未曾举杯,未曾饮下一口。
他不是来喝酒的。
是来等她的。
凌紫眼底微光微沉,心底瞬间通透。
方才密林擦肩,他刻意留情、默然放过,如今孤身滞留小镇,不随古道追杀,不回谷复命,只为在这里等她现身。
心底纷乱万千,面上却不动分毫。
凌紫神色平静,无视周遭往来宾客,步履从容,径直穿过热闹大堂,一步步走向角落那张孤寂的方桌。
临近桌边,她毫无局促,自然落座,稳稳坐在大雄对面。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相对,一明一暗,一静一沉。
大堂人声鼎沸,喧嚣满堂,唯独这一处角落,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凌紫率先开口,声音清淡无波,压过周遭嘈杂:“大师兄呢?”
大雄抬眸,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眼底藏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敢外露的怯懦。
他沉默片刻,低声回道:“去神剑山了。”
凌紫眸光微凝:“你没跟着?”
按古道的性子,追杀寻踪必然全员同行,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单独滞留。
“我没去。”大雄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暗藏算计,“我跟他说,青云寺至向阳镇一路线索繁杂,我留下来,继续排查你的踪迹,找别的线索。”
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实则是他刻意争取的独处机会。
他骗过了古道,骗过了所有谷中精锐,独自留在向阳镇,只为等她。
凌紫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深沉难辨,没有说话。
大雄望着她褪去稚气、满是冷沉坚韧的眉眼,看着她一路逃亡依旧挺拔的身姿,喉结微微滚动,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沉重的话: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
短短七个字,轻飘飘落在喧闹的大堂里,却像一块重石砸在凌紫心头。
尘封的血海深仇、三年隐忍的黑暗过往、全家覆灭的血色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压得她心口微闷。
她抬眸看向他,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听谁说的?”
这件事当年被万毒谷彻底封锁,对外尽数抹去痕迹,寻常谷中弟子根本无从知晓真相。
大雄眸光沉沉,直直看着她,一字一顿,抛出了让凌紫浑身一震的重磅消息:
“你娘留下的信。”
“在我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堂的喧嚣仿佛骤然被隔绝在外。
周遭的谈笑声、碰杯声、吆喝声尽数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张方桌,和两句沉甸甸的对话。
凌紫的目光骤然锁紧他,心底巨震,无数疑问、无数希冀、无数压抑多年的谜团,瞬间汹涌泛滥。
而此刻,她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桌上那只酒壶。
是寻常市井客栈常用的锡制酒壶。
锡器贴身微凉,静置许久,早已褪去所有温度,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冰凉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蔓延,顺着血脉浸遍全身,让她纷乱躁动的心绪,骤然清醒几分。
锡壶光滑的外壁凝着淡淡的夜凉,没有酒温,没有人气,正如眼前独坐的少年,看似依旧熟悉,却早已身在明暗之间,暗藏倒戈的伏笔。
一封母亲遗留的信。
一桩尘封多年的旧案。
她隐忍三年的血海深仇,所有真相的突破口,此刻,就握在眼前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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