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骗赈灾粮
离开矿洞往南走了两天,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小,百来户人家,有客栈有粮铺,还有一座气派的关帝庙。庙门口的石狮子被摸得锃亮,香火很旺。
九叔说今晚住镇上,明天再赶路。阿文举双手赞成——脚踝上的伤刚好利索,就想吃顿热乎饭。
三人在客栈安顿好,九叔去柜台要了三碗热汤面。面上来,阿文吸溜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舍不得吐,连汤带水咽了下去。阿如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大黑狗蹲在她脚边,眼睛盯着碗里的面。
“给它也来一碗。”九叔对伙计说。
伙计端来一碗,大黑狗三口就没了,舔得碗底比洗过还干净。
吃完饭,九叔说去关帝庙看看。阿文以为他要拜关公,没多想。
关帝庙在镇子正中间,灰砖黑瓦,院子很大。正殿里供着关公像,红脸长髯,丹凤眼半闭着,手里拿着青龙偃月刀。供桌上摆着几盘供品——干裂的馒头,发黑的苹果,还有一碟长毛的豆腐。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香火确实旺。
但阿文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供桌旁边还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口小棺材,棺材盖开着,里面是一具干尸。干尸穿着清朝的官服,头上戴着顶戴花翎,脸上盖着黄布。
“关帝庙里怎么还供着一具干尸?”阿文问。
九叔没回答,走到八仙桌跟前,掀开黄布看了看。干尸的脸皱得像核桃皮,鼻子只剩两个洞,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黄牙。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李公讳大善人”。
“李大善人?”九叔冷笑了一声,“这个名字我听过。十几年前,这一带闹灾荒,朝廷拨了赈灾粮,被一个姓李的县令贪了大半,饿死了不少人。后来朝廷查下来,那个县令就自杀了。原来死在这儿,还被供成了‘善人’。”
旁边一个烧香的老头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你们外地人不懂,李大善人是我们的恩人。当年灾荒,他开仓放粮,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开仓放粮?”九叔看着老头,“那粮是朝廷的赈灾粮,他贪了一半,放了一半,就成善人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转身走了。
阿文看了看那具干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供品虽然摆着,但香火的味道里混着一股腐臭味,很淡,但闻得到。干尸的衣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起伏,像是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师傅,这干尸不对劲。”
九叔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八仙桌的桌面。桌面上刻着一层薄薄的字,被香灰盖住了,他吹了吹,露出一行小字:“受生钱,三万贯。”
“受生钱”是阴间的东西,活人烧给死人的纸钱。三万贯,不是小数目。
九叔站起来,走到关公像后面。关公像的背后有一个小门,门上贴着一道符。符纸很旧了,朱砂字已经模糊,但能看出不是正经道士画的,笔画歪歪扭扭。
他揭下符纸,推开门。门后是一间小暗室,暗室里堆着几口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黄纸——不是普通的黄纸,是那种印着“冥府银行”字样的纸钱,成捆成捆的,塞得满满当当。
“这些纸钱是烧给谁的?”阿文问。
“烧给李县令的。”九叔说,“他在生前就安排好了,死后让人每年给他烧三万贯纸钱,好让他在阴间继续当老爷。这些纸钱,都是用赈灾粮换来的。”
“怎么换?”
“当年朝廷拨的赈灾粮,一部分被他贪污了,拿到黑市上卖,换成银子。再用银子买纸钱,烧给自己。”九叔把箱子盖合上,“他活着的时候祸害百姓,死了还想在阴间享福。”
阿文的拳头硬了。
“现在怎么办?”
“把这些纸钱烧了,把他的魂从干尸里逼出来,送走。”九叔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他赖在干尸里不走,就是为了等每年的纸钱。断了供,他自然会走。”
九叔让阿文和阿如把箱子抬到庙外面的空地上,堆成一堆。他点着了火,纸钱烧起来,火苗蹿得老高。纸灰在风里飘散,像黑色的蝴蝶。
庙里的干尸开始抖了。它的身体在八仙桌上抽搐,四肢乱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嗬嗬”的声音。脖子上的木牌掉了,露出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勒痕——是上吊死的。
“它要出来了。”九叔挡在阿文前面。
干尸从八仙桌上坐了起来。它的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头慢慢转向门口,看向那堆燃烧的纸钱。黑洞洞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液体,黑色的,像眼泪。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叫,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声音在庙里回荡,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地。关公像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九叔不退反进,走到干尸跟前,把符贴在它的额头上。符纸贴上的一瞬间,干尸的尖叫声变成了哭声,呜呜咽咽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它的身体开始萎缩,像被抽干了水分,皮肤从皱巴巴变成干巴巴,最后变成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
“咔嚓”一声,干尸的头从脖子上掉了下来,在八仙桌上滚了几圈,停在关公像的脚边。
九叔捡起那颗头,连同身体一起,用黄布包好,拎到外面的火堆里。火舔着干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烧了很久才烧完。
纸钱烧完了,干尸也烧完了。灰烬里只剩几块焦黑的骨头渣子。
九叔把骨头渣子捡起来,装进一个陶罐里,封好口。
“这些骨灰,送到庙后面的乱葬岗埋了。”九叔把陶罐递给阿文,“让他和那些饿死的人埋在一起。生前欠的债,死了得还。”
阿文接过陶罐,走到庙后面。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枯草,草下面是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是当年饿死的人,随便埋的。
他用树枝在地上挖了一个坑,把陶罐放进去,盖上土,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你贪了他们的粮,现在你也跟他们住一块儿了。”阿文拍了拍手上的土,“公平。”
回到庙里,九叔把关公像擦干净,供桌上的供品换了新的。阿如从包袱里拿出几个馒头,摆在供桌上,又点了几根香。
“关老爷,您别怪我们弄脏了您的庙。”阿如拜了拜。
关公像的丹凤眼好像比之前睁大了一点,阿文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半闭着的。
镇子上的人听说他们烧了李大善人的干尸,围到庙门口,七嘴八舌。有说好的,有骂的。那个烧香的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烧了就烧了吧。李县令当年确实贪了粮,我爹就是那年饿死的。”老头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九叔把烟杆叼进嘴里,看着那堆灰烬。
“师傅,这算不算断了别人的阴间财路?”阿文问。
“阴间不收赃款。”九叔吐了口烟,“他烧再多纸钱,到了阴间也是一堆废纸。魂该去哪去哪,别赖在人世间祸害人。”
阿如把绿灯笼举高,绿光照着关公像。关公像的红脸在绿光里变成了紫色,看着有点滑稽。
“走吧。”九叔说,“今晚住客栈,明天赶路。”
三人回到客栈,阿如烧了热水,三人泡了脚。阿文的脚踝还有点疼,但伤口已经结痂了。大黑狗趴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哈欠。
“师兄。”阿如忽然说。
“嗯?”
“你说那个李县令,他死的时候后悔不后悔?”
阿文想了想,说:“后悔也晚了。人活着的时候不做人事,死了想补,补不回来了。”
阿如点了点头,把绿灯笼挂在墙上,躺下了。
九叔的呼噜声响起来,很轻,很有节奏。
阿文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想起那些饿死的人,那些没有墓碑的土包。他们死的时候,连口棺材都没有。
窗外,风吹过关帝庙的房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
但阿文知道,那不是哭,是风。
关公像的青龙偃月刀已经捡起来了,重新放回关公手里。
镇子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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