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宽心中亦是明镜似的，他何尝不知其中的利害？

    一边是将士们疲惫不堪，强行攻城必遭重创，一边是错失良机，明日攻城更难。

    两难之下，他只能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了一团。

    片刻后，公孙康轻轻叹了口气：

    “你我都清楚，汉军若修整一夜，明日必定士气鼎盛，战力大增，到那时，虎阳城只会更难攻下，我们连日来的奔波，也只会付诸东流。”

    言罢，他看向依旧垂首的徐宽，语气缓和了些许：

    “你若实在不愿随本世子一同攻城，亦可留在此地整顿休整，去留与否，你自己决断吧。”

    说完，公孙康转过身，目光投向帐外站立的三位辽军将领，沉声问道：

    “还有你们三人，此事如何决断？是随本世子即刻攻城，还是留下来休整？”

    三位将领闻言，相互对视一眼，神色凝重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随后，三人同时躬身拱手，朗声道：

    “末将愿誓死追随世子，即刻挥师攻城，不破虎阳，誓不罢休！”

    “好！不愧是我辽军的好儿郎！”

    公孙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喝了一声：

    “随我来！”

    话音落，公孙康率先迈步，带着三位将领大步走出营帐。

    营帐之内，只余下徐宽一人，他独自伫立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若不跟上，便是违抗军令，辜负世子信任。

    若跟上，将士们疲惫出战，必定伤亡惨重。

    须臾，徐宽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纠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坚定。

    世子心意已决，将士们亦愿追随，他身为副将，岂能临阵退缩？

    想到此处，徐宽转身走出营帐，朝着公孙康等人追了上去。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残阳如血。

    辽军征尘覆面，甲胄歪斜，连日苦战的倦意，压在每个人心头。

    阵前，公孙康按剑而立，脸上半分倦色，目光扫过麾下将士：

    “全军听令，即刻集合！”

    军令如山，散落各处休整的辽军将士纵然疲惫不堪，列成整齐的方阵，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公孙康身上。

    公孙康缓步上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倦容：

    “我知诸位连日苦战，早已身心俱疲，衣不解甲已有数日，但本世子有一言，不得不对诸位明说，虎阳，已被汉军攻陷。”

    话音落下，阵中微微骚动。

    公孙康抬手虚按，方阵瞬间安静下来，他继续朗声道：

    “我等奉命驰援虎阳，本是要与虎阳守军同心协力，抵御汉军来犯，如今虎阳失守，我等驰援不力，已是失职之罪。”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激昂：

    “事到如今，唯有踏平虎阳击退汉贼，夺回这座失守的城池，我们才能将功赎罪，不负家国所托，不负身后万千黎民！”

    说罢，公孙康拔出腰间长剑：

    “将士们，国难当前，罪责在身，你们可愿随本世子，杀回虎阳，夺回城池，一雪前耻？”

    众将士虽依旧面色倦怠，眼底的疲惫尚未散去，但听着公孙康的话语，想起失守的虎阳，一股血气渐渐涌上心头。

    先是前排几名校尉率先单膝跪地，高声应和：

    “愿随世子，夺回虎阳！”

    “夺回虎阳！击退汉贼！”

    呼声一遍高过一遍，士气愈发高涨。

    公孙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长剑直指虎阳方向，厉声下令：

    “即刻出发，衔枚疾行，夺回虎阳，赶走汉贼，护我疆土！”

    “喏！”

    众将士齐声应喏：

    “夺回虎阳，赶走汉贼！夺回虎阳，赶走汉贼！”

    一旁的徐宽，自公孙康下令集合以来，心中的不安便如潮水翻涌。

    汉军战力不俗，虎阳既已失守，仓促反扑恐难有胜算。

    可此刻看着麾下将士士气高涨，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心中的惶惶不安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期许。

    队伍一路疾驰，夜色渐浓，虎阳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离城池越近，硝烟味便越浓重，众将士心中的不安也愈发强烈…

    辽军方一动身，虎阳城内的斥候便已将消息传回。

    正在府中商议防务的萧和与马谡，听闻消息后当即起身，难掩喜色。

    萧和当即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即刻登城，严阵以待，备好滚木礌石弓箭火油，务必守住虎阳城，不许辽军前进一步！”

    “喏！”

    不多时，城内的汉军将士便已整装待发，涌向城墙各处，各司其职。

    原本略显沉寂的城池，瞬间变得戒备森严。

    萧和与马谡并肩登上城墙，扶着女墙，望向辽军来犯的方向，两人相视一笑。

    “终于来了。”

    马谡轻舒一口气：

    “公孙康急于将功赎罪，必然会仓促来攻，正好中我等下怀，今日便让他有来无回，让辽军知晓我汉军的厉害！”

    城墙上的汉军将士，亦是个个精神振奋。

    连日来的戒备与等待，终于要迎来决战，想起此战过后即将到手的军功，个个跃跃欲试。

    夜色渐深，不多时，辽军的身影便出现在虎阳城外四里处。

    黑压压的一片，如潮水般向城池涌来。

    公孙康勒住战马，立于阵前，抬目望去，清晰看到了城墙上并肩而立的萧和与马谡。

    更看清了两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轻蔑与笃定。

    就仿佛早已胜券在握，将他们这支援军视作囊中之物。

    一股怒火瞬间涌上公孙康的心头。

    连日来的疲惫，驰援不力的愧疚，再加上此刻被轻视的屈辱，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拔出长剑下令：

    “全军听令，列阵备战，即刻攻城！”

    “世子，不可！”

    身旁的徐宽见状，当即拉住公孙康的战马缰绳，劝阻道：

    “汉军刚刚攻陷虎阳，必然早有防备，我军仓促赶来，尚不晓城内虚实，贸然攻城恐遭不测，不如先派小股兵力试探一番，摸清汉军的防守部署，再行攻城不迟！”

    徐宽心中的忧虑再次浮现。

    汉军狡诈，且萧和非庸才，仓促攻城只会让将士们白白送死，唯有摸清虚实，才能有胜算。

    可公孙康此刻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一把挥开徐宽的手：

    “试探什么虚实，汉军不过是一群疲惫之师，侥幸攻陷虎阳，如今我军士气正盛，正是乘胜追击，夺回城池的好时机。”

    “耽搁片刻，恐生变数！”

    说罢，公孙康调转马头，高声大喝：

    “将士们，军功就在眼前，荣耀就在此刻！”

    “今日，先攻上城墙者，赏千金封千户，拿首功，随我冲！”

    话音落下，辽军将士仿若被注入了强心剂，扬起手中的兵器，准备冲向城墙。

    城墙上的萧和马谡见此情形，不由得相视大笑。

    马谡摇了摇头，语气轻蔑道：

    “公孙康急功近利，果然中计，这般仓促攻城！”

    萧和目光扫过下方狂热的辽军，冷笑道：

    “今日，便让他们葬身于此。”

    公孙康见城墙上的两人肆意大笑，心中的怒意更盛，长剑直指虎阳城：

    “将士们，踏平城墙，夺回虎阳！”

    麾下的辽军将士齐声应和，只待公孙康一声令下，便要奋勇冲锋。

    徐宽心中虽依旧忧虑，却也知晓此刻已无法劝阻，只得神色凝重的望向虎阳城。

    “杀！”

    公孙康长剑挥下，话音未落，他便率先催动战马，向着虎阳城冲去。

    身后的辽军将士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城墙上的萧和，见辽军已然冲锋，不仅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愈发兴奋，抬手一挥：

    “待辽军进入射程，即刻放箭！”

    汉军将士齐声应喏，拉满弓箭，目光盯着下方冲来的辽军蓄势待发。

    辽军冲锋速度极快，辽东轻骑身先士卒，奋勇向前，想要率先冲破汉军的防线，攻上城墙。

    可就在第一匹战马踏入虎阳城外预设的陷阱区域，马蹄踩空的瞬间，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战马应声倒下，马背上的辽军士兵来不及反应，便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

    后面的辽军士兵猝不及防，被前方倒下的战马与士兵阻挡，又被身后汹涌的人潮推着向前，一个个接连跌入陷阱之中。

    惨叫声和哀嚎声瞬间响起。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变得混乱不堪，士卒们四处逃窜，再也没有了先前的狂热与决绝。

    城墙上的萧和见此情形，笑得愈加讽刺，马谡抚掌而笑：

    “果然不出大司马所料，公孙康急功近利，竟连陷阱都未曾察觉，辽军这般愚钝，也敢来犯我虎阳，简直是自寻死路！”

    萧和亦嘴角上扬，语气冰冷：

    “这只是开始，今日，便让辽人付出血的代价。”

    下方的辽军将士，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陷阱，看着同伴们接连跌入陷阱殒命当场，个个慌了阵脚，冲锋的势头瞬间停滞。

    原本高昂的士气，瞬间消散殆尽。

    徐宽见此情形，心中大惊，知若是再这般混乱下去，辽军必将全军覆没。

    他当即拨转马头，厉声大喝：

    “所有人都给我冷静下来，不许慌乱，即刻停下逃窜，重新列阵，违令者，斩！”

    慌乱的士兵们听闻此言，渐渐停下了逃窜的脚步，慌乱稍稍平复了几分，开始重新列队，试图恢复阵型。

    片刻之后。

    混乱的辽军渐渐安定下来，重新列成了整齐的方阵，只是早已没了先前的狂热。

    徐宽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虽依旧沉重，却也稍稍松了口气。

    于是当即下令，让士卒们将陷阱中同伴的尸体拖拽出来，密密麻麻填充在陷阱之中，勉强铺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供大军通行。

    将士们虽满心沉重，却也不敢耽搁，只得拖拽尸体填充陷阱。

    不多时，一条狭窄而泥泞的尸体之路便铺成了。

    徐宽率先踏上这条通道，身后的辽军将士紧随其后，小心翼翼顺着这条通道前行，

    踏着泥泞的尸体之路越过陷阱区，徐宽当机立断，抬手高声下令：

    “弓箭手列阵，全力发动箭雨，掩护主力冲锋！”

    话音未落，两侧的辽军弓箭手迅速前排立定，箭头直指城墙之上的汉军，密密麻麻的箭矢便破空而出，如暴雨般朝着城墙倾泻而去。

    箭雨掩护之下，其余辽军将士不再迟疑，直冲虎阳城门，云梯紧随其后被抬至阵前。

    辽国将士们个个红了眼眶，拼命朝着城墙攀爬，哪怕头顶有箭矢掠过，也未曾有一人退缩。

    城墙上的萧和见辽军已然发起猛攻，不再有半分戏谑，厉声下令：

    “全军反击，投石机就位，弓箭手瞄准城下，给我杀！”

    军令既出，城墙上的汉军将士即刻行动，硕大的飞石裹挟着风声，轰然砸向城下。

    弓箭手则避开辽军箭雨，俯身瞄准冲锋的辽军，一箭接一箭破空而去。

    冲锋在前的辽军将士见此情景，不敢有半分大意，举起手中盾牌，相互靠拢，试图抵挡飞石与箭矢的攻击。

    阵后的公孙康，见辽军被火力网阻拦，冲锋势头放缓，心中急躁更甚。

    他全然不顾将士安危，心存侥幸认为，只要加快速度，便能冲过这片飞石与箭矢覆盖的区域，尽早攻上城墙。

    于是勒住战马，高声大喊：

    “将士们，不许停，莫要被汉贼的吓住，加速冲过去，攻上城墙便是大功！”

    听到这句话，身旁的徐宽心头一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加速冲过飞石与箭矢区域，无异于自寻死路，必然会有大量将士白白牺牲。

    先前填充陷阱已然折损不少兵力，如今再贸然突进，只会让辽军陷入绝境。

    徐宽心中虽万般不赞同，甚至想再次上前劝阻公孙康。

    可他又知公孙康的性子，此刻已然被怒火冲昏头脑，自己若是抗令，不仅无法阻止，反倒可能被治罪，累及自身。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咬紧牙关下令：

    “加速冲锋，随世子冲过去，夺回虎阳！”

    辽军将士听闻军令，虽有迟疑，心中也满是畏惧，却不敢违抗，只得放下手中的盾牌，舍弃防御，拼尽全力朝着城墙方向冲锋。

    城墙上的萧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目光锁定阵中指挥冲锋的徐宽，转头对着身旁的魏延道：

    “文长，看到那个领兵冲锋的辽军将领了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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