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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第365章  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洛水中游,卢氏城。

    魏延一顶黑色武弁,一身袍服,勒马立于南岸一处高坡,看向对岸那座北倚崤山,南临洛水的城池。

    他身后,万余人马沿著蜿蜒的河谷迤逦展开。

    前军三千人,是魏延自商带来的本部精锐。

    中后两军四千战卒,则分别是马岱及孟淡两部。

    再往后,便是四五千随军民夫,押运著粮草辎重。

    隔著洛水,卢氏城轮廓在冬日雾气中若隐若现。

    亲兵来报,中军大帐已立,魏延便打马回帐,提笔挥毫:「大汉骠骑、都督商雒韩卢道诸军事魏延,告关东士民父老。

    「汉祚未衰,天命在刘。

    「逆曹篡汉,虐民苛政,天怒人怨————

    「尔等困于逆曹,饥寒交迫,徭役不止,父子离散,夫妻不得相保,每念及此,本将军心痛如绞!

    「今奉陛下旨意,丞相钧令,率王师东出,已至卢氏。

    「义士韩昂、陈霸等,斩污吏,开粮仓,顺天应人,本将已表为奋义校尉,同讨国贼————

    「炎武元年冬十一月,大汉骠骑将军魏延。」

    写罢,他掷笔于案,拿起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极为满意地笑著点头。

    虽比不上文士辞藻华丽,但胜在直白有力,黔首百姓都听得懂。

    「来人!」

    亲兵闻声入帐。

    「速将此文送予马伯瞻,命书吏连夜誊抄,要抄一百份——不,抄两百份!送往陆浑、新城、宜阳、梁、郏诸县!」

    一个时辰后,未时。

    马岱、孟琰二军也陆续赶至卢氏县下,与卢氏隔洛水而望。

    魏延本部在洛水南岸警戒,马、孟二将开始遣兵民筑营造垒,又遣部分精锐人马将魏延本部替下,让他们回营取暖休息。

    三将立于洛水南岸一高丘,看向对岸的卢氏城。

    卢氏城中的王基、王肃二人早在魏延从商发兵的时候,便知道了汉军要来,做好了所有城防准备。

    而事实上,自从魏延、王平、句扶诸将打下商之后,王基这个讨寇将军便已经在努力建设城防了,眼前确是坚城一座。

    魏延却嗤笑一下:「书生谈兵,城造得再厚,池挖得再深,敌台建得再多,将士无能也是白搭!」

    话虽如此,他却仍有些凝重。

    所谓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还是要警惕敌人,卢氏城防确实比他预想中的更加完备。

    城墙高厚,护城河虽因冬日水浅有薄冰,但沟壑挖得很深。

    莫说是洛水北岸的卢氏城,便连汉军所在在洛水南岸,及南岸方圆几里内,树木多被砍伐、焚烧干净,不留任何隐蔽处。

    更麻烦的是,城头守军看起来秩序井然,毫无松懈、惶惧之态,不像寻常郡兵,倒像经年边军,应是洛阳中军分遣至此的了。

    「王基治军确有一套。」马岱不似魏延,口头上也不轻敌。

    「此人去岁能以三千人马守住卢氏,逼退王平南的试探,如今看来不算侥幸。」

    魏延冷哼一声,却也并不反驳。

    马岱所言确有部分事实。

    去岁克复商雒后,王平曾率偏师东进,试探卢氏虚实,结果王基据城固守,洛阳援军未至,他自遣小股精锐夜袭汉营,纵火惊呼,使得王平一部夜惊,被王平压下。

    此战虽小,却让商雒汉军上下记住了王基这个名字。

    片刻后,魏延扭身看向身后。

    那里是东方,熊耳山、霍阳山、伏牛山群山连绵,云蒸雾绕,而在群山背后,便是曾响应关羽的陆浑、新城、轮氏、梁郏诸县。

    就在此时,河谷下游,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延、马岱、孟淡同时转头。

    几骑斥候正沿河岸疾驰而来,为首那骑手中一面小旗拼命挥舞,那是紧急军情的信号。

    「报!」斥候冲上土丘,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落地。

    魏延眉头一皱:「何事惊慌?」

    那斥候深吸几口寒气,勉力平复喘息:「骠骑将军!东面————东面有敌情!」

    「什么敌情?」魏延急问,心道难道是洛阳魏逆援兵已至?

    那斥候却从怀中掏出一卷沾满泥雪的绢布,双手呈上。

    魏延接过,展开。绢布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仓促写成,但内容却让他眉头一挑,不知作何言语。

    马岱凑近来看,只看了几行,便失声而呼:「这——这怎么可能?」

    孟琰也凑了过来,张嘴而念:「伪魏征西程喜,遣弘农、陕县守军三部六千余人进围辟恶,连攻两旬不克,来将焦躁,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洛阳朝廷有令而来,命来犯魏军速归弘农,不归。」

    绢帛最后,署名韩昂。

    魏延抬头盯著斥候:「消息确凿?谁给你的?」

    「确凿!」斥候重重点头。

    「这信是辟恶山中义军给的。」  

    「属下三人潜入辟恶山西麓,亲见魏军攻山不止,旗号确是『征西将军程』

    」

    门魏延与马岱、孟淡相顾而视,三人眼中都有些错愕莫名。

    马岱惊疑不定:「这——未免也太过儿戏。

    「那程喜乃是伪魏征西,又是曹叡心腹,再蠢也该知轻重缓急。

    「弘农乃潼关后路,粮秣重地,他放著要地不守,遣军东来,跑去山里剿匪,还一打就是两旬多————这会不会是魏寇诱敌之策?」

    孟琰听到这里,忽而恍然。

    是啊,十有八九就是诱敌之策!

    马岱则是越说越觉得此信可疑:「一路以来,我等都以为反魏义军一起,曹魏会从洛阳引兵,对崤函义军剿抚并用。

    「而这程喜这般蛮干,全然不顾后方,实在有悖常理。骠骑将军,还须当小心有诈。」

    魏延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低头看那卷绢布,目光在『焚山下三村,驱民为前驱』几字上停留。

    良久,他忽而哈哈大笑,惊得马岱、孟淡二将面面相觑,惊起河滩一群寒鸦。

    笑罢,他将手中绢布狠狠一攥:「好个嫉贤妒能、贪功自大的蠢物!

    「他被司马懿一封表文,从河东膏腴之地调到弘农,便心生不满,处处使绊子,克扣司马懿粮饷,拖延军务,如今在弘农不思守土之责,反倒要跟一伙山民较劲!」

    他转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程喜那厮为何如此?」

    马岱摇头。

    「因为他贪!」魏延展开绢布,手指重重戳在『不归』两字上。

    「洛阳让他回防弘农,他偏要攻山不归。为何?

    「因为他是曹叡心腹,他要跟洛阳抢功!他要在曹叡面前证明,他程喜不是只会贪污坏事的庸人,而是能平叛靖边的良才!哈哈哈哈!」

    马岱闻此一时默然,仔细思量,魏延这番话确有一番道理。

    程喜此人与司马懿素来不睦,去岁司马懿关中兵败后,未被贬黜,权势不减,程喜又被他弄离河东,心中嫉恨可想而知。

    而司马懿把程喜搞离河东,必然没有让程喜守弘农、陕县的道理,也就是说,这是曹叡以心腹提防、钳制司马懿的棋子。

    此番韩昂起事,正在程喜防区,他若不能平定,将来未必不会遭到司马懿、

    钟繇、陈群等人弹劾。

    反之,若能自己剿灭叛军,便是功劳一件。

    这般心态下,行出这般蠢事,倒也不无可能。

    「骠骑将军——」马岱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明白魏延想做什么,至此仍不放心。

    「即便如此,我等也不可轻敌,我军不过七千战卒,一旦东去,长途奔袭,士卒疲惫,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斩钉截铁。

    「程喜攻山近月,损兵不少,寸功未立,士气已堕。

    「今又焚村驱民,大失人心。

    「我军虽疲,却是新锐之师,仁义之师!

    「士气民心,彼消我长,焉有不敌之理?!

    「再加上我军初至卢氏,他跟麾下一群庸才蠢猪,安能猜到我竟敢越卢氏而去击他?」

    言及此处,魏延看向斥候:「辟恶距此百里,你们可曾遇见程喜派过来查探之人?」

    三个斥候尽皆摇头:「没有!」

    魏延闻得此言,看向马岱:「马伯瞻,你可知用兵之道,最重什么?」

    马岱沉吟片刻,答道:「天时?地利?人和?」

    「是战机!」魏延言罢,哈哈大笑几声。

    「战机稍纵即逝,抓住了,便是以弱胜强、以少胜多!

    「抓不住,便是坐失良机、遗恨无穷!

    「如今程喜这般蠢物,把这么大一个破绽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抓,还配当什么大汉骠骑?!」

    他大步走向土丘边缘,俯瞰河谷中正在筑营的汉军。

    万余兵民如蚁群忙碌,夯土立栅,挖沟设障。

    炊烟渐起,袅袅升腾。

    「马伯瞻!孟伯圭!」

    魏延对著卢氏高声一呼。

    二将心知有令,上前拱手:「末将在!」

    魏延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我自率两千精锐往东去!

    「留麾下一千人马予你二人!

    「你二人在此坚营筑垒,虚张声势,务必让城中魏寇以为我大汉王师多至,不敢轻举妄动!

    「他若出城来战,你等便据洛水依营固守,挫其锐气!

    「他若固守不出————那正好,待我解决了程喜,便携大胜之势,诸县之民回返!」

    言罢,他又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此去解了山围,一则救出韩昂所部义军,二则也让此间王肃、王基小儿,让关东魏逆,让关东士民看看,我大汉骠骑,横行无忌!

    「届时卢氏军心必乱,或许便有可乘之机了!」

    孟琰闻得此令,思索片刻后,率先领命称唯。

    身负监军之责的马岱,却是看著魏延陷入了片刻沉默。  

    孤军深入,终究是兵家大忌,但魏延所言又确实有几分道理,他们此来进围卢氏,目的却不在卢氏,而在接应关东义民。

    倘若能击败程喜所部,于军心民心而言,都有大利。

    良久,马岱深吸一气,正色道:「骠骑将军,你既决意东去,我自当在此为你守住后路。但请务必答应我三事。」

    魏延挑眉:「说。」

    「其一,此行还须以解围扰敌为主,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速速回返。」

    「其二,沿途多遣斥候,谨防伏兵。尤其是卢氏至宜阳之间,山道复杂,巴人盘踞,务必小心。

    」

    「好。」魏延应了下来。

    「其三。」马岱看著魏延眼睛,一字一句,「无论战果如何,六日之内,必须回军。六日一过,我便当你遇险,将率军东进接应。」

    魏延与马岱对视片刻,最后忽然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了一拍马岱的肩膀:「好!便依伯瞻之言!六日为期,我必归来!」

    见马岱、孟琰再没有什么异议,魏延回过身去,继续看向对岸的卢氏坚城,心却已不在此处了。

    从陈耳沟开往朱阳里,再前去弘农的道路还没完全开辟出来,沿途粮食取暖之物也还没有准备好,还需再拖延一些时日,还需故布迷阵。

    自彼处奇袭弘农之策,除丞相与他二人外没有任何人知晓,他也并不打算让任何人知晓。

    而他虽意在弘农,却非要让魏人以为他意不在弘农,而在卢氏,而在程喜,而在洛阳。

    此番越过卢氏,冒险去击程喜,正是虚虚实实,使敌人猜不透他的真实意图O

    不片刻,魏延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继续吩咐:「待我走后,你二人夜间暗遣部曲绕回洛水上游,白日里再大张旗鼓回到此间营寨。

    「隔日一次,如是两番。

    「其间多树旌旗,夜添灶火,每日遣小股人马至城下挑战,擂鼓呐喊,却也不必真攻!做出长期围城的架势!」

    马岱顿时便明白了魏延这么做的目的,当即肃然拱手:「末将领命!」

    「必保骠骑将军后路无虞!」

    魏延满意点头,又对马岱道:「你明日便将我那檄文散出去。

    「待我走后三日,再重新写些。

    「就说——大汉骠骑将军魏延,已亲率精兵东进,往解辟恶山之围。不日将破魏逆,携胜威回师,让关东父老拭目以待!」

    卢氏城头。

    司徒王朗之子王肃紧了紧裘袍,转向身侧按剑的讨寇将军王基:「伯舆,你说————

    「蜀寇此来,究竟意欲何为?

    「看蜀寇来者,约莫万余人马。

    「以此兵力,欲强攻卢氏——怕是力有未逮,更遑论东进函谷,威胁洛阳京畿?

    」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对岸汉军每一处细节,片刻后道:「蜀寇此来,所图非是卢氏,更不是函谷洛阳。」

    王肃怔了一怔:「不是卢氏?也不是函谷洛阳?那他们————」

    「搅局而已。」王基言简意赅。

    「趁新安、宜阳叛军起事,关东动荡,率一偏师东出,在洛阳左近虚张声势,搅得京畿惶惶。

    「若能引得西军东顾,便可缓解潼关、临晋之压。

    「而若能裹挟京畿叛民随他们西归关中,则又可壮大其屯垦之民,还可彰其救民之威。」

    言及此处,他转过头看向王肃:「至于真要做成什么大事————以这万余兵力,做不了。

    「卢氏他们攻不下,函谷他们过不去,洛阳更遥不可及。所以我说不过搅局而已。」

    王肃默然片刻,消化著这番话,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前日司马骠骑那信——若有蜀寇开犯,命我等务必探明统兵东来者,究竟何人。此事————莫非与关中大局有关?」

    王基颔首:「确有关联。

    「司马公在临晋与诸葛亮对峙,最忧者,便是蜀军主力会强取潼关。

    「若此番统兵来卢氏者,真是蜀汉骠骑魏延,则蜀军潼关方向便少了一员镇军大将。

    「如是,诸葛亮在潼关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而司马公在临晋便能更加从容。」

    司马懿乃是王基恩主,因为司马懿的推荐,他得以任中书侍郎、秘书郎,最后出任太守。

    直到去年关中危急,他得司马懿举荐,临危受命,与王肃一起为曹魏戍守卢氏。

    王肃恍然:「反之,若此地统兵者并非魏延,则其必在潼关。届时诸葛亮有魏延这柄利刃在手,强取潼关的可能便大大增加?」

    「正是。」王基颔首而言,随即重新望向对岸,目光在那些隐约可见的魏字大旗上停留。

    「那————」王肃也看向那些旗帜,「依伯舆之见,来者可真是魏延吗?」

    王基没有立刻回答,仔细回忆著关于魏延的一切情报,这样一个性情桀骜,用兵喜险好奇,常行人所不敢行之事的人————他会甘心率领一支偏师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做一场注定难有大成的戏?

    「有魏字旗,未必是魏延。」王基缓缓道。

    「兵者诡道,虚虚实实。

    「蜀军若真想让我等相信魏延在此,必大张旗鼓,打出旗号。  

    「反之,若魏延真在此地,反而会隐匿行迹,以求奇效。」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未尽然。

    「以魏延性情,若真受命东出,绝不会满足于在卢氏城下虚张声势。

    「他必会有所动作,或强攻卢氏,或分兵东进,或行险出奇。总之,不会安分。」

    王肃听得入神,追问道:「那我等该如何应对?是否要遣军出城试探,或重金购买消息,务必查明真伪?」

    「不必。」王基摇头,语气从容,「敌不动,我不动。」

    「他们树旗,我等便看著;

    「他们擂鼓,我等便听著。

    「他们挑战,我等便守著。

    「至于魏延在不在,时日一长,真假自现。」

    王肃仍有疑虑:「可万一——魏延真在此地,其人最善弄险用奇,我等这般静守,岂非坐失先机?此城可得保否?」

    「子雍多虑了。」王基转身,望向城内。

    街巷之间炊烟袅袅,市井声隐约可闻,这座边城在战争阴影下,依旧维持著日常的轨迹。

    「卢氏城坚粮足,民心尚稳。蜀军不过万余人马,欲强攻此城,不过痴人说梦,便是再来万人,少说也需三五月。

    「而三五月间,变数太多,洛阳援军必至,武关王镇西(王凌)亦可能北来。」

    他转回身,看向汉军营地,目光锐利:「至于魏延————其人再如何用奇弄险,也要有隙可乘。

    「卢氏防线,你我经营年余,不敢说固若金汤,却绝无显见破绽,他若行险,必教他碰得头破血流。」

    王基这番话说得从容笃定,不论是不是安心宽慰之语,王肃心中仍旧稍稍一安。

    他跟随王基镇守卢氏已近两年,亲眼见这位讨寇将军如何整饬防务、安抚民心、练兵储粮。

    去岁蜀将王平前来试探,他也是这般从容,结果蜀军果然无功而返。

    默然片刻,王肃看著城外汉军,又看向洛水下游,想到了辟恶山,忽然对著王基问道:「伯舆,何平叔(何晏)之流,将饥民求生称作『兽性小自然』,将我大魏纲纪称作『天道大自然』,你以为如何呢?」

    王基微微一愣。

    大魏已经好几年没有大规模的造反了,所以崤函民叛瞬间便成了洛阳朱紫贵人中最热议之事。

    而洛阳朱紫贵人又大多崇尚老庄自然之道,何晏、邓、夏侯玄、诸葛诞之流,虽已被天子罢官,然私下清议之风仍旧未止。

    崤函民反后,他们对叛民造反的议论,近日通过洛阳往来卢氏的官僚传到了此处。

    言韩昂、陈霸之流,假自然求生之名,行破坏纲常大自然之实,结局必然是小自然败于大自然。

    叛民反魏附蜀之自然,是下行的、破坏的小自然。

    曹魏伐蜀剿匪之自然,是上行的、建设的大自然。

    前者如野火,后者如日曜。

    野火燎原,终自熄于旷野,或扑灭于霖雨。

    而日曜轮回,滋养万物,乃是亘古未来不易之天道。

    「偷换仁字而已。」王基乃是青州人士,孔孟之乡,虽然为将,却也是一儒将。

    「他们不敢说、也不愿说的,正是《尚书》里那句『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

    O

    「正是。」王肃肃容颔首。

    「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今岁关东大饥,冬无衣,人相食,朝廷做了什么?加征摇役,输粮关中,以充军资!

    「何晏之流空谈自然秩序,却看不见这秩序早已从根上烂了!

    「《易传》云:天地之大德曰生。今朝廷不能养民之生,反夺民之生,是违天地之德也!

    「叛民揭竿,与其说是兽性,不如说是『苛政猛于虎』之活注!百姓宁愿冒险造反,亦不愿坐以待毙于苛政之下。」

    王基静静地听著,等王肃气息稍平,他才缓缓开口:「何晏说叛民是无源之水,燎原之火,必自消散。

    「那他可曾问:这洪水野火为何在此处决堤蔓延?」

    王肃深以为然,气不能平。

    举目四顾,望向城下四野。

    但见民居百千,垄亩万数,道:「新安、宜阳,乃崤函漕运咽喉要道。去岁关中败后,潼关以西粮秣全赖此道转运。

    「朝廷为供大军,征发此间民夫十之三四,粮赋亦加征。

    「今岁大旱,此地本就缺粮,再加上征发摇役。

    「这不是在堤坝上掘口,在荒原上点火是什么?

    「何晏等人在洛阳高谈自然,却不知真正的自然之道在田间地头。

    「春种秋收是自然,饥则求食是自然,逼到绝境则反抗更是自然。

    「他们把这种必然说成兽性之小自然,这到底是何居心?无非是要掩盖朝廷失德罢了!」

    王基闻此凛然,不敢非议。

    王肃却颓然坐下,忿忿而言:「治民如治水,要导、要防,贤良则说,『王者富民』。

    「如今朝廷某些人,既不懂导,更不愿富,只剩一个防字!  

    「不,连防都防得如此傲慢,还要给这等傲慢,披上所谓自然玄学歪理谬论的外衣!」

    事实上玄学清谈谈的不止这些。

    譬如阮籍在洛,也清谈,却说:

    『叛民之反如痈疽之生,是政令苛急、摇役失度,致此地气血壅塞之故,反魏之贼所求者,亦不过一息生存之自然耳。』

    但夏侯玄、何晏、邓飏、诸葛诞这些人既要清谈,也要谋位,自然便将舆论导向另外一个方向,这就使得趋炎附势者都往这方面论证。

    当然了,最后夏侯玄也认为:

    『于天道,彼等必败。』

    『于人事,我辈当迅速抚剿并用。』

    『抚者,减税减役,解其自然之困,如导洪入渠。』

    『剿者,正其悖逆大自然之罪,如医者割除痈疽。』

    王基黯然,压低声音:「但是子雍,你我皆知,此番民变不单单是朝廷失德。那辟恶叛匪,打出的是谁的旗号?」

    「逆蜀骠骑,魏延。」王肃道。

    「正是。」王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之色,「这才是最可悲处。百姓本因苛政而苦,逆蜀却趁机以所谓汉室之名煽惑。」

    王肃毅然颔首:「没错!

    「古语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今蜀逆刘禅、诸葛亮,不修文德,专务诡诈兵锋。他们哪里是真心救民?

    分明是看准大魏疮口,往上撒盐而已!

    「诸葛刘禅治蜀,确有些本事,但他二人这两年的路数——绝非所谓兴复汉室,而是争霸野心而已!

    「先是率群盗北寇,其后又与孙吴破盟于江南开战,如今又煽动京畿民变,民生何其艰难?!这是把天下苍生都当作了棋子,根本不顾百姓死活了!」

    言及此处,王肃神色愈发凛然:「《春秋》之义,讨乱臣,诛贼子!

    「蜀贼若真以汉室自居,当行王道,施仁政,以其德吸引天下归心。

    「如今却专事祸乱,陷生民于涂炭之中,以仁义之名行荼毒之实!其与古之暴秦,今之董卓、袁术、公孙瓒辈何异?!」

    王基颔首,接道:「是以此番民变,有三悲也。

    「朝廷失仁政在先,百姓先陷于水火。

    「而蜀汉施诡计在后,以虚名诱人赴死。

    「至于叛民自身,则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自以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实则却成了蜀贼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言罢,王基忽然问道:「子雍,依你之见,当此乱世,我辈儒者应当何为?」

    王肃沉默良久,道:「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这至德要道是什么?

    「是仁,是义,是礼,是智,是信。

    「朝廷一时失之,蜀汉假借之,叛民不知之,正因如此,我辈才更要持之守之。

    「」

    言及此处,他目光忽而变得清明起来:「此战过后,关东稍平,我再不顾谋身谋家,一心谋国。

    「谏君王,劝农桑,减摇役,明教化,尽一城守牧之责。

    「如你为将者,则当整武备、安民心、御外侮,尽一将守土之忠。

    「至于蜀人诡计、山中叛民、洛阳清谈——

    「且让他们如何诡诈,如何争辩何谓自然之道,我辈儒者,只认一个仁字。

    「仁政不施,则天下乱。

    「乱中持仁,则天下安。」

    王基轻轻点头:「然也。」

    待王基离去,谯楼中,王肃独坐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请减免卢氏等县赋税徭役疏》。

    『臣闻天道福善祸淫,政失则灾生,德缺则民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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