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八月末，狄厄瓦斯大陆正处在一年之中最美好的季节。

    在创世2324年，整个大陆都没出现什么大规模的气象灾害，秋高气爽，遍地都是一番丰收景象。

    上午时分，南境的海岸仍弥散著温润的潮气，初秋的明媚阳光穿透稀疏云层洒在海滩上，令礁石上的牡蛎泛著珍珠似的光泽。

    莫里斯慵懒地躺在一张木质摇椅上，眯著眼欣赏窗外海滩美景，再伸手唤来侍女，并命令侍女为自己轻轻揉肩，顿觉浑身舒坦。

    作为从琥珀港仓皇出逃的前任北境国王，他流亡南境的晨曦王国已近两年。

    在晨曦国王弗朗索瓦七世的关照下，莫里斯在南境的小日子其实过得还挺不错。

    虽然失去了北境王冠以及国王的权威，可他也省去了不少烦心事，更不必提心吊胆害怕有人来抢夺他的王位。

    不过弗朗索瓦七世也不养闲人，之所以会善待他，主要在于他身上的北境王国宣称。

    对此，莫里斯自然是一清二楚，并努力维持自己的可利用价值。

    譬如他隔三差五就会出席晨曦王国的各种政治宴会，向与会的贵族们痛骂奥托的僭越行径与残暴统治。

    他还经常在晨曦王国的各大城市抛头露面，并以光复北境」为名招募军队。

    当然了，这种种费用都由弗朗索瓦来承担，军队也由弗朗索瓦的人来控制，他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不过在当傀儡这件事上，莫里斯也早就习惯了。

    他本就是个私生子，只是因为同父异母的哥哥绝嗣才有资格接过北境王冠，当上国王的同时他也就成为了王领权贵们的提线木偶。

    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傀儡，区别倒也不大。

    莫里斯倒是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他一开始就不想当那个北境国王，南境的气候比北境更为舒适，妻儿子女又都陪在他身边，无非损失了一些虚名而已。

    就在他享受著南国侍女的温柔服侍时，身形瘦削的布伦伯爵走进房间，并一路来到莫里斯身边，低头行礼请安：「陛下，您有什么吩咐？」

    布伦伯爵既是莫里斯臣僚，又是他的密友，在北境那会还代替莫里斯出使各大领地，并正式授予了林恩伯爵头衔与王室执行官的职位。

    莫里斯流亡南境时特意带上了一批亲信爱臣，布伦伯爵当然也在其中。

    这些亲信都是莫里斯加冕后一手提拔的，既能同富贵也能共患难，即使流亡南境依然不离不弃，并继续尊莫里斯为国王。

    「布伦，北境的雨季，应该结束了吧？」莫里斯先是挥手摒退侍女，而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布伦伯爵坐下说话。

    布伦伯爵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如无意外，是的，陛下，北境的雨季早在八月初就结束了。」

    莫里斯依旧躺在椅子上，转过头问道：「算算时间，奥托与林恩也该打起来了吧？我记得他们已经对峙了好几个月。」

    虽身在南境，莫里斯却从未放松过对北境的关注。

    北境越是混乱，他对弗朗索瓦的价值就越高，在晨曦王国的日子也就越好过O

    偶尔，莫里斯也会幻想著重新戴上北境王冠。

    那毕竟是一顶货真价实的王冠。

    但他也知道，能成功的概率非常低，王冠领地的老贵族们早就被奥托给清洗干净了，他在北境已经没有了基本盘。

    论正统性，他也不如娶了公主的奥托与林恩。

    布伦伯爵当即回道：「这暂时还无法确定，不过奥托与林恩之间总会爆发一场决战，北境可容不下两个国王。」

    莫里斯摇了摇头，叹息道：「唉，林恩这小子竟然敢自称国王，还是用的克萝莉斯的宣称，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克萝莉斯是怎么敢投奔那个臭马匪的。」

    作为一名自诩高贵的前国王，莫里斯当然看不起泥腿子出身的林恩。

    且他依然痛恨不愿随他一同流亡南境的克萝莉斯。

    克萝莉斯在南境能够卖出很高的价码，很多有权势的大贵族都会对她身上的北境宣称感兴趣。

    在封建贵族时代，宣称这种东西总是不嫌多的，兴许哪一天就用上了呢？

    可命运总是爱开玩笑，曾经当了国王的莫里斯这会已流落南境，而从底层崛起的林恩却成为了北境的一方霸主，甚至还迎娶克萝莉斯自立为王了。

    布伦伯爵对此同样感慨万千，他可是真正见过林恩的人，但他也不愿意相信林恩能成为北境之王。

    而且他在南境可是经常能听到林恩相关的消息，各种大胆到极点的新政策，以及威力惊人的火炮都令他惊叹不已。

    随后布伦伯爵放下心中杂念，分析道：「陛下，或许他们早就勾结在了一起，您忘了么？最开始建议您册封林恩为伯爵的人，就是克萝莉斯公主。」

    「这都是两三年前的事情了，我当初竟然没往这个方面想过，要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可能给林恩授予伯爵头衔。」谈及此事，莫里斯自是悔不当初。

    如果非要在林恩与奥托之中选择一个胜者的话，莫里斯其实更愿意选奥托。

    莫里斯虽然也痛恨强夺王位的奥托，可奥托毕竟是鲁伊的国王，是正儿八经的大贵族，也拥有北境王国的宣称。

    说白了，奥托与莫里斯勉强算是一路人」。  

    但林恩就不同了。

    莫里斯在南境可是都打听过了，此人在南境毫无跟脚，这说明林恩在发迹之前与贵族毫无干系，不是佣兵就是马匪，甚至有可能是最下等的农奴。

    等到林恩在北境发迹，更是彻底打碎了贵族封建制度。

    这种与贵族体系格格不入的人却有可能成为北境唯一的胜者，这令莫里斯完全无法接受。

    更让他深感愤懑的是，林恩之所以能够迅速发迹，与他授予的白河伯爵」头衔息息相关。

    布伦伯爵宽慰道：「陛下，从各方面汇总的情报来看，林恩输掉战争的概率并不低，他的兵力少于奥托，一万多的兵力差，我认为不是火炮就能弥补的。

    而且无论他是输是赢，对陛下来说都不算坏消息，您想想，如果他输给了奥托，那弗朗索瓦国王以及其他南境国王就会坚定与奥托开战的决心，您也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将来说不定就能重返北境，光复乌瑞尼斯王朝。

    若是林恩获胜，那奥托势必会损失惨重，奥托在南境的对手们又岂会放过他？陛下依然能够完成复仇，只是.......」

    话说到一半，布伦伯爵骤然意识到自己再说下去就会出问题。

    莫里斯冷笑一声，接替布伦说道：「只是林恩会成为唯一的北境国王，对吧？而我也将失去重返北境的机会。」

    他与布伦伯爵都看得很明白，弗朗索瓦不太可能全力支持他重建乌瑞尼斯王朝。

    渡海作战的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奥托当初之所以能够成功，主要是得到了琥珀港市议会的协助，再加上莫里斯与沼地公爵洛泰尔斗了个两败俱伤，奥托才能成功捡漏。

    如今林恩与奥托的确有点重演几年前的剧本，可莫里斯却无法像奥托那样在北境获得内应。

    毕竟琥珀港的议员还是那帮议员，他们已经狠狠背刺了莫里斯一次，不太可能再将莫里斯迎回北境。

    若是奥托战败，那琥珀港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投入林恩的怀抱」。

    商人们的确与婊子没太多区别，可他们很少吃回头草，新的大哥总是会更香一些。

    莫里斯现在的心态就是很拧巴，他的确不是很怀念那顶王冠，可让他眼睁睁看著别人戴上王冠他又难以接受。

    尤其是林恩。

    如果林恩成为了北境最终的赢家，莫里斯或许会连续失眠大半个月。

    不是，凭什么一个马匪出身的低贱下等人也能和自己戴同一顶王冠？

    这不是纯粹拉低了北境王冠的含金量么？

    布伦伯爵深知莫里斯已然动怒，立刻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麻溜地单膝跪地：「无论如何，陛下，您永远都是北境的国王，也是我心中唯一的北境国王！

    奥托与林恩都只是无耻的僭越者，他们身体里都没有流淌著乌瑞尼斯家族的血脉，您的高贵远在他们之上！」

    布伦伯爵的出身本就不高贵，他父亲是北境王领的小贵族，家族在南境更是毫无根基。

    眼下，他只有跟随在莫里斯身边才能维持相对体面的生活。

    被布伦这么一通吹捧后，莫里斯心头的火气顿时消散了大半，他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伸手扶起爱臣，并一脸深情地说道：「起来吧，布伦，我从不会怀疑你对我的忠诚，我只是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

    也就只有在这些亲信爱臣面前，莫里斯还能保留一点国王的牌面。

    晨曦王国的其他贵族都只当他是个棋子或者傀儡，就连他的妻子与儿子们都时常埋怨他丢掉了王位。

    就在莫里斯与布伦伯爵上演君臣一家亲的戏码时，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著就是房门被敲响的声音以及王室使者的大嗓门：「莫里斯，弗朗索瓦国王要求你立刻返回王宫，他有事情要与你商量！」

    「好的，我这就随你们回王宫。」莫里斯已经习惯了弗朗索瓦的突然召唤，他身边的侍卫全是弗朗索瓦安排的，一切行程都处在监视之中。

    在晨曦王国的恢弘王宫里，莫里斯见到了高坐于王位上的弗朗索瓦七世。

    「莫里斯，北境传来消息，奥托与林恩即将开战，而且奥托还从鲁伊抽调走了不少军队，就连迈森都被他召去了北境，你尽快做好准备，无论北境的战况如何，我们与鲁伊的战争都即将开始。」

    弗朗索瓦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并以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向莫里斯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莫里斯站在王位的台阶下宛如一名喽啰，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位正值壮年、身形魁梧的晨曦国王，只是低著头轻声回道：「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并会全力协助您击败奥托。」

    弗朗索瓦对温驯的莫里斯极为满意，微笑著回道：「很好，五天之后我们就会出兵。」

    此时此刻，南境的大部分势力都在密切关注北境的战争，以及在战争中出现的新式兵器。

    这场战争的结果势必会影响到整个狄厄瓦斯大陆，甚至有可能引发大陆势力的重新洗牌。

    当然，身处北境的人们会比南境人更为关注这场战争。

    金鹿堡主楼的大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在羊绒地毯上投出斑驳的色块。

    北境王后克萝莉斯扶著明显隆起的孕肚，慢慢走到窗棂前，指尖轻轻触碰到微凉的玻璃，目光越过平静的金鹿湖湖水，望向东方的澄澈天际。

    她大约是在今年一月份怀的孕，此时距离预产期还有不到两个月。

    近来她夜里总是睡不安稳，躺在床上，一闭眼就会想起林恩出征前俯身亲吻她额头的温柔眼神。

    卡塔琳娜缓缓走到女儿身边，并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满脸心疼道：「克萝莉斯，你不要再乱想了，最近你总是失眠，再这样下去，是有早产风险的。」

    眼瞅著就要当外婆了，再加上林恩出征在外，卡塔琳娜自然要陪伴在女儿身边。

    「母亲，我没关系的。」克萝莉斯侧过头，给了母亲一个宽慰的微笑。

    卡塔琳娜轻轻揉著女儿的手，说道：「你要相信林恩，他在战场上从未失败过，这次当然也会赢得胜利，你就安心为他照看领地，并将肚子里的孩子健康地生下来，这样他也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战争。」

    「母亲，我当然坚信我的丈夫会取得胜利，可是我依然会忍不住地去想一些坏的可能......」克萝莉斯这辈子还没这么心慌过。

    她掰著指头数日子，离秋收季越近，她就越是心慌意乱。

    因为秋收就意味著战争。

    「唉，你啊。」卡塔琳娜轻叹著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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