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风从万丈深渊下卷上来，裹著碎石与枯草的气息，扑在高耸的山脊上。灌木丛被压得弯下腰，叶片翻出背面，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谭见鹿独自站在峰顶。

    山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玫瑰集团把小姑娘照顾的很好，她脖子上系著粉红色围巾，身上穿著毛绒外套和保暖长裤，山顶的凉风吹不到里面，所以能长时间站在这里。

    她拿起小手碰了碰额头，脑海里的天赋依旧是黯淡的。

    谭见鹿明白现在的情况。

    她的天赋和平能将任何攻击化为白鸽，这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让一场战争在半空中熄火。可它无法主动发起，她不能像扣动扳机那样扣动它。

    它只会在某个条件达成时，自己亮起来。

    就像现在。

    远处的天际线上，黑点由小变大，直升机的沉闷嗡鸣声最先抵达，而在它身后，是遮天蔽日的无人机群，它们密密麻麻，如同迁徙的蝗虫，把整片天空都啃出一片灰。

    这些自杀式无人机，每一架都载著足以撕开防线的炸药，朝著山下那些正在呼吸的人飞去。

    幼年孩子小小的身体，站在漫天杀意之前，渺小得像一粒被风卷起的沙。    加斯当然没有注意到这座山峰上多出来的小点。

    在他的视野里，这里只有岩石和风。

    对讲机里，指挥官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变了调，那笑声刺啦刺啦地挤过电流：

    「锁定目标区域。」

    「是！」

    直升机腹部，椭圆形炮弹缓缓裂成两半。

    光子针显露出来，通体流转著金色光泽，它针尖朝下，悬在半空。

    「三、二、一——」

    「发射。」

    针体脱离挂架，向下坠落。

    「嗡——」

    一道巨型波浪从针尖迸发，空气被直接扭曲，光浪呈环形向外扩散，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发生了弯折。    紧随其后的，是流星雨一般坠落的无人机群，它们带著死神的尾迹，朝著山下的城市俯冲。  

    毁灭在半空中完成了它的形状。

    漫天火雨，漫天光浪，那是即将碾碎一切的死亡。

    而就在这一刻——

    谭见鹿脑中的天赋，豁然大亮。像有人猛地掀开了遮光的布，光从最深处涌出来，铺天盖地，瞬间灌满了她的整个意识。

    她缓缓张开双臂。

    小小的身体站在山脊最高处，外套被风鼓满，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她仰起脸，望向那片正在坠落的天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被风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到来吧，和平。」

    刹那之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手按住了暂停键。

    坠落的光子针停在了半空，俯冲的无人机群定格在各自的轨迹上，螺旋桨凝固，尾焰凝固，整片天空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然后，第一架无人机炸开了，如同一朵花在半空中绽放，金属外壳片片剥落，化作一簇柔软的白羽，清脆的鸟鸣在绒羽中响起。    紧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白羽越来越多，鸟鸣越来越密，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金色的光子针也在「咕」的一声里猛地变形，圆滚滚的白鸽从光芒中挣脱出来，扑棱著翅膀，歪了歪脑袋。

    于是，毁灭级的火雨没有落地，它们全部变成了鸽子。

    成千上万只白鸽，从定格的时空里挣脱出来，扑棱著翅膀，盘旋，上升，在天空画出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环。

    它们飞过被硝烟染灰的天际，飞过那些刚刚还朝著人间俯冲的死亡轨迹。

    加斯的对讲频道里，指挥官的声音极其愤怒：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装载光子弹吗！怎么把鸟笼装炮里了？！」

    「报告指挥官……不是……咱们的无人机也消失了……是魔法……是魔法……它们都变成鸽子了！」

    「什么？！撤退！赶紧撤退！」

    电流声里，咒骂声和命令声搅成一团，然后被风送远了。

    白鸽还在盘旋。

    它们不飞走，就那样一圈一圈地绕著这片天空，像是在守护什么。    地平线的尽头，深夜已经过去。

    新一天的黎明正在缓缓升起。

    阳光越过山脊，照在那些白色的翅膀上，给它们镀上一层碎金。

    防空洞里，地铁站里，废墟的夹层里，人们从短暂而不安的睡眠中醒来。

    他们揉著眼睛，拍掉身上的灰，扶起身边虚弱的老人和孩子，开始新一天的逃难。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天空中曾经悬著怎样的一场毁灭。

    他们只是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那是漫天的白鸽。

    它们就在那里，在黎明刚刚亮起的天空中盘旋，安静而温柔，像一场不肯落地的雪。

    人们不明所以。

    他们不知道这些鸽子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全是毒雾的天空突然变得这样干净。

    可他们还是抬起头，望著望著，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流泪。

    那是一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年轻人，他抬起满是灰尘的手，朝著天空伸出，声音沙哑，却清晰：

    「和平……我们需要和平！」

    紧接著，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防空洞口，地铁站台阶，断墙之后，瓦砾堆上。一双双手举起来，一声声呐喊汇在一起：

    「和平！」

    「和平！」

    「和平！」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像潮水漫卷而过。

    一时间，白鸽盘旋，人们呐喊，晨光铺满大地。

    那是战争开始以来，第一次天空和大地同时亮起来。

    而在高山之上，谭见鹿望著那片白鸽飞舞的天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然后她眼睛一闭，小小的身体向后倒去。

    「嗡——」

    玫瑰集团的直升机按照约好的时间飞抵这片山头时，他们只从舷窗里看见峰顶上晕倒的谭见鹿，于是直升机立刻压低高度。

    舱门拉开，几个人几乎是跳著冲下来。

    「出事了，快快快，担架！」

    他们手忙脚乱地把她抱起来，有人蹲下来试了试她的鼻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著，只是晕过去了。」

    「快上去，送到玫瑰医疗！」

    谭见鹿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直升机，粉红色的围巾从担架上滑下来一角，被随行的人轻轻掖了回去。

    舱门关闭，螺旋桨重新转动，直升机拔地而起，朝著玫瑰集团的方向飞去。

    舷窗外，白鸽依旧在盘旋。

    它们目送著直升机远去，然后继续绕著天空，一圈又一圈。    像是在等和平真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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