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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身披角色者


空间的撕裂,就像巨兽咬断脊骨般干脆利落。

    罗恩如同被抛入漩涡中心的落叶,翻滚着坠入右侧通道的深处。

    耳边是尖啸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细碎的呓语。

    那些来自地板“人脸拼图”的声音,此刻变得更加疯狂而扭曲。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笑,有人在用已经遗忘的古老语言诅咒着什么。

    “砰!”

    身体撞上了实体表面。

    罗恩本能地催动【暗之阈】的力量缓冲,虚骸雏形在背后闪现,那扇紧闭的门微微颤动,吸收了冲击的余波。

    他单膝跪地,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之前所有的担忧。

    乐园的崩解程度,远比预想的更加严重。

    走廊的地面已经失去了“完整”的概念。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拼接的人脸,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就像蜡像馆失火后的惨状。

    那些金属骨架构成了真正的“地基”。

    黑色的钢铁梁柱交错纵横,表面爬满了猩红色的锈迹,有些地方已经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墙壁的状况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曾经只是渗出鲜血的裂缝,现在已经演变成完全撕裂的伤口。

    “这里已经不是单纯的‘监狱’了。”

    “更像是……被撕开的伤口,内脏暴露在外,正在一点点腐烂。”

    他谨慎地向前迈步。

    靴子踩在融化的人脸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脚下的金属骨架在承重时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某些地方甚至开始向下弯曲,仿佛随时会断裂。

    走廊两侧,原本封闭的牢房“伤口”不断扩大。

    那些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野兽从内部撕开的。

    内部“梦境”不再被限制,它们如同脓液般向外泄漏,在空气中凝结成半透明的泡沫状物质。

    罗恩经过一个伤口时,看到里面正在上演一场诡异的宴会。

    长桌旁坐着十几个身着华服的人影,他们的动作完全同步。

    同时举起酒杯,同时张开嘴,同时咀嚼空气,又同时放下餐具。

    桌上摆放的食物在腐烂与新鲜之间反复切换,烤鸡上一秒还金黄诱人,下一秒就爬满了蛆虫,再下一秒又恢复如初。

    他加快了脚步。

    这里不宜久留。

    就在这时,视线边缘捕捉到了某个不同寻常的东西,在一面相对完整的墙面上。

    说“完整”也只是相对而言,这面墙至少没有完全崩解成碎片,有个符号正在发出微弱的紫色荧光。

    罗恩停下脚步,凝视着那个符号。

    一个倒置的王冠,内部有七颗星辰按照特定轨迹排列。

    星辰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这个符号……他见过。

    ………………

    十八年前,深渊第五层闭关前夜

    罗恩坐在堆满了研究笔记的书桌前,正在进行最后的整理工作。

    明天他就要前往深渊第五层进行长期闭关,这些笔记将是他未来十几年的重要参考资料。

    手指翻动着羊皮纸,在“浑沌适应理论”那一章做了最后的批注。

    正当他准备合上笔记本时,空间突然“凹陷”了一下。

    这种感觉极其微妙,像是有人在世界这张画布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肉眼看不见但灵魂能够感知的“凹痕”。

    罗恩的手猛地按向腰间的储物袋。

    里面存放着荒诞之王赠予的几件物品——“超凡全解”、“悖论之骰”、还有那张神秘的“戏票”。

    只要催动其中任何一件,就能吸引到那位“王”的注视。

    “别紧张,年轻人。”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如果我想伤害你,你现在已经没有按向储物袋的机会了。”

    密室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罗恩看到的并不是什么东西“出现”了。

    相反,只有某种东西“消失”了,那块缺失的轮廓自然勾勒出了一个人形。

    “罗恩·拉尔夫。”

    那个由“缺失”构成的轮廓开口:

    “我是‘无名者’,我们见过的。”

    罗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堂堂准巫王……”

    他保持着警惕的姿态,虽然手没有再继续按向储物袋,但精神力已经在暗中凝聚:

    “居然会深夜造访我这个月曜级小巫师的居所,恕我无法放松戒备。”

    “聪明的谨慎。”

    无名者的笑声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足够警觉,但没有过度反应;保持怀疑,却不会因恐惧而失去理智。”

    他的轮廓微微倾斜,像是在行礼:

    “让我先消除你的主要顾虑。

    我的身上被加了三重限制:

    第一,不能主动发起任何形式的攻击;

    第二,不能直接泄露某些被‘标记’为禁忌的秘密;

    第三,不能接近中央之地的核心区域。”

    “所以你看。”

    轮廓摊开双手,动作充满了无奈的讽刺意味:

    “我就像一只被剪掉了毒刺、拔掉了爪牙、还被套上弱化枷锁的狮蝎。除了吓唬人之外,伤害不了任何生物。”

    罗恩没有完全放松,但至少收回了部分精神力:

    “三重限制听起来很彻底,可总有漏洞。”

    “当然有漏洞。”

    无名者的语气中透出一丝欣慰:

    “每个系统都有漏洞,关键在于你能否在不触发惩罚机制的前提下利用它们。

    而我……已经找到了一些。”

    他的轮廓在密室中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像是在空间褶皱中滑行:

    “比如,限制说我不能‘直接泄露’某些秘密,那么‘间接暗示’呢?

    用比喻、用隐喻、用那些需要听者自己推理才能理解的方式?”

    “又比如,限制说我不能‘主动攻击’,那么被动防御时,造成对方受伤算不算?提供情报,导致他人采取危险行动算不算?”

    “所有的规则都是文字游戏。”

    无名者停在窗边,轮廓的边缘与月光交融:

    “而我有一个纪元的时间,在乐园那个鬼地方琢磨如何玩这个游戏。”

    罗恩沉默了片刻,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你为什么来找我?”

    “直截了当,我喜欢。”

    无名者转过身,虽然看不清表情,但罗恩能感受到那股审视:

    “一个月前,死之终点违背了其他伟大者……嗯,至少是荒诞之王和记录之王的意愿,强行从乐园释放了三名囚徒。”

    “诺曼·达文波特,那个追寻历史真相的疯狂学者。”

    “艾蕾娜·月辉,那个想要治愈世界的古代炼金士。”

    “还有我,这个差点成为巫王的‘失败者’。”

    他的声音变得像是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回音:

    “表面理由冠冕堂皇——‘乐园维护需要减轻负载’,‘给予囚徒改过自新的机会’,‘促进知识的重新流通’。

    真理庭的议会通报上写得漂亮极了,简直能让人感动落泪。”

    “可实际上……”

    无名者停顿了很久,久到罗恩以为他触发了某种限制。

    然后,那个声音以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继续:

    “那位掌管死亡权柄的伟大存在,正在下一盘规模超乎想象的棋。

    祂需要的绝非我们回归社会、贡献余热这种温情脉脉的戏码。

    恰恰相反,祂需要我们这些‘变数’在外界制造……”

    他换了个更隐晦的说法:

    “……打破原有平衡的可能性。”

    罗恩皱起眉头。

    这个说法已经足够明确了,死之终点释放囚徒,目的就是制造混乱。

    “为什么?”

    “因为‘稳定’对祂来说,等同于‘停滞’。”

    无名者走回密室中央,轮廓在烛光中变得更加模糊:

    “让我用一个你能理解的方式来解释,你知道纪元重启吗?”

    “知道一些。”

    罗恩点头:

    “每隔若干时间,巫师文明就会经历一次大规模的动荡和重组。

    有时是外敌入侵,有时是内部战争,有时是某种不可抗的天灾……结果往往是大量知识失传、势力洗牌、规则重塑。”

    “很好,这应该是那些看好你的‘王’们,所告诉你的版本。”

    无名者的语气中带着讽刺:

    “现在让我告诉你祂们不会直接告诉你的部分。

    每次纪元重启,魔神和某些最古老的巫王,都能从中获得巨大的……提升机会。”

    “权柄会在混乱中重新洗牌。”

    “力量会在破碎中重新凝聚。”

    “整个世界的‘底层代码’会暂时变得‘可编辑’,允许那些站在顶端的存在,对规则本身进行修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场定期的‘系统更新’。

    大多数人只会受到影响,可那些掌握权限的管理员却能趁机修改参数、增加权限、甚至……安插后门。”

    罗恩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纪元重启真是这样的机制,那么对于普通巫师来说,每一次重启都是灾难;

    可对于伟大者们,确实倒是难得的“升级”机会。

    “死之终点,是最后一位晋升为魔神的。”

    无名者继续道:

    “祂成为魔神的时间,距离上一次纪元重启只有不到两千年。

    也就是说,祂从未以‘魔神’的身份完整经历过一次重启。”

    “对其他魔神而言,当前的‘秩序’是祂们经过多次重启精心构筑的体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都有不可撼动的核心权柄。”

    “可对死之终点来说……”

    他的轮廓突然扭曲,仿佛在表达某种强烈的情绪:

    “当前的‘秩序’反倒是一种束缚。

    祂的权柄虽然强大,却像是被硬塞进一个已经挤满了人的房间,到处都是限制,到处都要妥协。”

    “所以祂在暗中推动,希望加速下一次重启的到来。”

    “而释放我们三个,就是其中一步棋。”

    罗恩沉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如果无名者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前看似和平的巫师文明,实际上已经站在了火山口上。

    那些最顶层的存在正在暗中角力,推动或阻止下一次重启的到来。

    “你提到乐园维护需要减轻负载。”

    他换了个角度提问:

    “这个理由……有多少是真的?”

    “大约三成真实,七成谎言。”

    无名者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坦率:

    “乐园确实在‘超负荷运转’,这点倒不是假话。可原因不是囚徒太多,反倒是……”

    他再次谨慎地斟酌用词:

    “乐园承载的功能,远超表面看到的‘监狱’。

    它实际上是整个巫师文明‘封印体制’的核心节点之一。”

    “那些被囚禁在深层的存在,有些已经不能算是‘囚犯’,更接近于‘祭品’或者‘电池’。”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为某个更宏大的系统提供能量或稳定性。”

    罗恩的呼吸变得沉重。

    “如果乐园崩解……”

    “那些被封印的东西会重新流入世界。”

    无名者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包括但不限于:被遗忘的禁忌知识、扭曲现实的概念病毒、还有那些……本不该存在于这个纪元的‘遗留物’。”

    “到那时,混乱将不请自来。”

    “而死之终点正好可以趁乱‘维护秩序’,借机扩张权柄。”

    他的轮廓在密室中投下深邃的阴影:

    “一个完美的计划,不是吗?”

    罗恩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且每一条都触及了这个世界最隐秘的运作机制。

    如果是真的,那么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极其谨慎;

    如果是假的,那么眼前这个“无名者”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他抬起头,直视那个由“缺失”构成的轮廓:

    “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观察你很久了。”

    无名者的回答简单直接:

    “从你第一次在观测站展现才华开始,从你创立‘叙事魔药学’开始,从你在金环考核中展现出超越常规的智慧开始……我就在关注你。”

    “你是那种……”

    他似乎在寻找恰当的比喻:

    “能够在规则内找到漏洞,又不会被漏洞吞噬的人。”

    “你足够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前进,什么时候该后退。”

    “你足够谨慎,从不盲目相信任何单一来源的信息。”

    “最为吸引我的是……”

    无名者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你还年轻,你的道路还没有被固化,立场还没有被完全绑定在某个阵营……哦,那个小丑王可能勉强算一个。

    不过,祂本来就是被几乎所有伟大者避之不及的讨厌鬼,所以可以不用算进去。

    总体来说,你仍然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种自由,对于我这样的老家伙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讨厌鬼?一个讨厌鬼能够当上“执政巫王”?

    对方话语里面果然藏着很多东西……

    不过,罗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无名者需要一个能够在外界自由行动、不受限制影响的合作人。

    “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

    无名者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枚晶体:

    “我在被释放前用最后的自由时间,在乐园中留下了一些……标记。”

    那枚晶体悬浮在空中,内部封存着一个倒置王冠的符号。

    “这些标记可以帮助像你在乐园中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同时避开最危险的陷阱。”

    “我能做的很有限,那些限制让我无法直接干涉太多。

    但你可以选择是否使用这些‘钥匙’。”

    “作为交换……”

    无名者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带上了些几乎察觉不到的脆弱:

    “我希望你将来能够庇护我仅存的一些家族后裔。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是我的血脉后裔……如果某一天我触发了限制被强制‘回收’,或者卷入了更糟糕的事情。”

    “请你帮助他们,至少能够安全地延续下去。”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的平凡。

    罗恩原本以为对方会提出什么宏大的条件,结果只是一个普通的……保护家人的愿望。

    这反倒让他感到这个请求的真实性。

    “我可以答应。”

    他缓缓点头:

    “但我需要确认,你的家族后裔……不会成为某个棋局的棋子,对吗?”

    “我本人并没留下直系后裔,他们最多继承了点我妹妹的血脉。”

    无名者苦笑:

    “而且我的真正力量来自对空间的理解,那种东西没法遗传。

    所以他们对任何势力来说,都没有被利用的价值,你可以不用担心这一点。”

    罗恩将晶体收好。

    “还有一件事。”

    无名者突然提高了声音,那种提高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你将来或许有机会触碰巫王的门槛。

    就像刚才说的,成为巫王……代价可不是一般巫师能够承受的。”

    他的轮廓在密室中投下扭曲的影子:

    “每一位巫王,本质上都是‘身披角色者’。

    你穿上戏服,就必须按照剧本来演。

    演得好,力量归你所有;

    演砸了,或是‘出戏’了太多次……”

    “你会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自己。”

    这番话让罗恩想起了那张“戏票”,想起了赫克托耳只剩三次“出戏”机会的限制,

    对方给予自己的三次机会,份量无疑又重了几分。

    “记住这些话。”

    无名者的轮廓开始变淡:

    “当你站在那扇门前时请仔细想想,你真的愿意用‘自己’来交换‘力量’吗?”

    最后一句话消散在空气中,无名者的轮廓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来过。

    只留下那枚晶体,静静地躺在罗恩的掌心。

    ………………

    记忆的潮水退去,现实重新聚焦。

    罗恩依然站在那面墙前,凝视着倒置王冠的符号。

    十八年前无名者说过的话,此刻在耳边回响,带上了全新的意义。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符号。

    “嗡……”

    符号猛地亮起,紫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沿着墙面蔓延,勾勒出一个法阵。

    这个法阵只存在了不到三秒,随即崩解成无数光点,重组为一段浮动的文字。

    那是无名者的留言,以某种只有特定频率才能解读的方式编码:

    “当棋盘倾斜,某些棋子会自然滑落。”

    “但真正的棋手,会在棋子落下前,于棋盘下方布置接应。”

    文字闪烁了一下,切换到更具体的指引:

    “向下七层。”

    “第四根立柱的阴影中。”

    “有一个‘仍在做梦’的家伙。”

    “他梦见自己在召唤星辰,但醒来时发现自己成了星辰本身。”

    罗恩眯起眼睛,这或许就是对方想办法找到的“绕开”限制的方法。

    每句话都像谜语,需要你自己推理才能理解真正的含义。

    “向下七层”应该指的是乐园的深层区域。

    “第四根立柱”可能是某种结构性的地标。

    而“仍在做梦”的家伙……这个描述最为关键。

    文字继续浮现:

    “如果你能帮他完成转化,他会是一个有价值的助手。”

    “但记住,他已经不是完整的人,更像是一个‘工具灵’。”

    “风险在于,他的召唤能力无法完全控制,需要建立严格的契约。”

    “所以,用你的虚骸雏形作为‘锚点’,或许可以限制他的失控风险。”

    最后一行文字突然开始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干扰:

    “别全信我说的,但也别全不信,毕竟……”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符彻底碎裂,化作无意义的光斑消散。

    罗恩将这段留言在脑海中反复推演。

    “向下七层”意味着要深入乐园的核心区域,那里的危险程度远超目前所在的外围走廊。

    “工具灵”说明目标存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人性,可能随时失控。

    “用虚骸作为锚点”,这个提示倒是有操作性。

    【暗之阈】胸口的那扇门,本质上就是一个“定义现实”的机制,理论上可以建立契约性质的限制。

    “但问题是……”

    他抬起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扭曲的黑暗:

    “无名者为什么要帮我?

    或者说……他真的是在‘帮’我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他从储物空间中取出那枚二十年前无名者留下的印记水晶,用【暗之阈】的力量仔细检测。

    虚骸雏形在背后浮现,观测星光笼罩水晶表面,逐层剥离其内部结构。

    三分钟后,罗恩得出结论:

    晶体内部有极其精妙的“隔离符文”,能够规避大部分监控手段。

    这些符文的设计理念极其先进,运用了至少五种不同体系的法术原理,交织成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屏蔽网络。

    但同时,它确实只是一次性的留言装置,没有任何攻击性或追踪性的功能隐藏其中。

    “所以……至少在这一点上,无名者没有撒谎。”

    罗恩将水晶重新收好。

    他看向走廊深处,那里的崩解更加严重,地板几乎完全融化,只剩下金属骨架勉强维持着结构。

    墙壁的伤口不断扩大,异空间碎片如雨般洒落。

    “三天。”

    罗恩默默盘算:

    “我答应克洛依三天后在入口汇合。

    这意味着我最多有七十二小时来完成探索,找到有价值的东西,然后全身而退。”

    他深吸一口气,【暗之阈】完全显现。

    ………………

    前进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历史的废墟中跋涉。

    他的虚骸保持着半显现状态。

    【暗之阈】的星光躯体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为他照亮前路。

    就在他谨慎的使用魔力,将自己轻轻托举起来悬浮时……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前方传来。

    罗恩的脚步骤然停住。

    前方约百米处,一个老者的虚影正在缓慢移动。

    他穿着古代学者的长袍,佝偻着背,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手杖。

    每走三步,就会停下来重复同样的话: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然后继续向前走三步,再次停下:

    “我思故我在,但我在哪里思?”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罗恩眯起眼睛,启动【暗之阈】的观测能力。

    星光从虚骸躯体中渗出,笼罩在老者的虚影上,试图解析其本质。

    片刻后,他得出结论:

    这是一个“半释放状态”的囚徒。

    他的本体可能早已逃离或消散,但其某种“残留物”还困在这里。

    这个虚影不是真正的人,更像是一段被无限重复播放的录像。

    或者说是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哲学悖论,被凝固成了实体。

    所以,无法避开。

    “前辈。”

    罗恩谨慎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

    “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老者的虚影猛地停住。

    其动作极其僵硬,就像木偶的线突然被拉紧。

    他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张完全模糊的面孔。

    五官都融化了,只剩下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位于眼睛应该存在的位置。

    “问题?”

    老者的声音像在水中响起,带着咕噜噜的回声:

    “你想问什么?问‘真理’吗?问‘意义’吗?问‘存在的本质’吗?”

    他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年轻人,别寻找答案。因为当你找到答案时,你就会发现……”

    虚影的身体开始膨胀。

    罗恩能感觉到,老者虚影所代表的“悖论”正在向外蔓延,试图将周围一切都卷入其逻辑陷阱中。

    “……你就会发现,自己成了问题本身!”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虚影彻底爆发!

    老者的身体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裂开,每一片碎片中都倒映着不同的“问题”:

    “如果所有的克里特人都说谎,而一个克里特人说‘我在说谎’,那么……”

    “如果一艘船的所有部件都被替换,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如果……”

    “‘造物主’能否创造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搬动的石头?如果能……”

    无数个哲学悖论如洪水般涌来。

    每一个都试图在罗恩的意识中扎根,将他的思维拖入永无止境的循环论证中。

    罗恩早有准备。

    【暗之阈】头顶的黑色轻纱轻轻飘动。

    那是“遮蔽”的力量。

    轻纱迅速包裹住罗恩的整个存在,将他的“存在定义”变得模糊。

    “我是谁?”

    轻纱在问。

    “我是罗恩·拉尔夫,一个巫师。”

    “也是一个观测者,一个裁决者,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存在。”

    “我的定义是流动的,我的本质是不确定的。”

    “所以……”

    黑色轻纱完全展开,将所有涌来的悖论都隔绝在外:

    “你的‘问题’,无法捕捉到一个‘答案’都无法确定的目标。”

    那些悖论撞上轻纱,就像水流撞上了海绵。

    它们被消解成无意义的碎片,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老者的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

    临消散前虚影的嘴唇蠕动着,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向下,向下才是出路……”

    声音越来越微弱:

    “地狱的最底层,往往是天堂的入口。”

    “记住,向下。”

    最后一个音节化作烟雾,虚影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滩还在微微蠕动的液体。

    罗恩收回【暗之阈】的轻纱,深吸一口气。

    “向下……”

    他重复着老者留下的提示。

    看来无名者的标记并非唯一的指引,这些囚徒的“残留”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后来者指路。

    罗恩继续前进。

    走廊开始出现明显的“倾斜”。

    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天花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塌陷。

    “呼!”

    一阵飓风般的冲击波,突然从前方袭来!

    罗恩在被冲击的瞬间,感受到了无数种情绪同时涌入他的意识:

    狂喜,像是赢得了全世界的彩票;

    绝望,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贵的一切;

    愤怒,像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平静,像是看透了红尘的隐士;

    恐惧,像是站在深渊边缘即将坠落;

    爱意,像是初恋时的心跳加速……

    所有的情感都被放大到了极致,浓缩在同一个瞬间倾泻而出。

    这种强度的情绪冲击,足以让任何普通巫师的精神当场崩溃。

    罗恩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

    【暗之阈】自动启动了防护机制,门扉紧紧闭合,将大部分情绪风暴隔绝在外。

    可即便如此,依然有丝丝缕缕的情感渗透进来,在他的意识边缘疯狂敲击。

    “这是……”

    他试图看清这股情感风暴的本质。

    星光笼罩住周围的空间,层层剥离表象,触及深层的真相。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攻击,这些情感……在呼救。

    无数颗“情感结晶”漂浮在走廊的空气中。

    它们是半透明的,如同彩色的玻璃珠,每一颗都蕴含着一种特定的情感。

    这些结晶曾经属于艾蕾娜·月辉。

    当“死之终点”强行将她从乐园带走时,她的身体被征召,可她在七千年囚禁中积累的“情感提取物”却被留了下来。

    那些情感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开始自主运作。

    它们在相互吸引、排斥、吞噬、融合,逐渐形成了一个“情感生态系统”。

    这些情感还在“进化”,它们在逐渐形成某种“新生命”的雏形。

    罗恩能够感知到,在情感风暴的最深处,有一个“核心”正在成型。

    那是所有情感的集合体,一个拥有初步自我意识的“情感怪物”。

    “死之终点……”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寒意:

    “不只是释放囚徒,祂还故意留下了囚徒们的‘残渣’,让这些残渣在乐园中发酵、变异、成长……”

    “当乐园彻底崩解时,这些东西就会随之流入主世界。”

    “到那时,混乱将不请自来。”

    罗恩只能强行穿过情感风暴,虚骸的“遮蔽”能力为他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那些情感结晶试图附着在他身上,可都被黑色轻纱轻轻拨开。

    他没有时间处理这个“情感生态系统”。

    如果克洛依在这里,她的预言能力或许能够快速找到化解的方法。

    可现在他是孤身一人,必须专注于主要目标。

    “向下。”

    他提醒自己:

    “找到无名者标记的那个存在建立契约,然后离开。”

    “其他的问题……留给之后吧。”

    穿过情感风暴后,走廊倾斜变得更加明显。

    空间结构已经开始从“水平走廊”转变为“螺旋下降”。

    墙壁、地板、天花板,所有的界限都在模糊,最终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向下盘旋的隧道。

    这种空间扭曲越来越剧烈,最终在隧道尽头,终于出现了光。

    罗恩加快速度离开隧道,突然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大型“天坑”,说“巨大”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规模。

    这个坑洞仿佛没有边界,向下延伸到目光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向四周扩展到视野的尽头。

    在其边缘,矗立着十三根巨大的“柱子”。

    罗恩能够看到,十三根柱子中已经有三根完全断裂,只剩下残破的底座矗立在坑洞边缘。

    “按照之前做的一些调查,这些应该都是地脉柱……”

    这些柱子是支撑整个乐园空间结构的“骨架”,是连接不同维度、稳定现实与梦境交界的“锚点”。

    如果所有柱子都断裂,乐园将彻底崩解,所有被封印的东西都会涌入主世界。

    罗恩沿着坑洞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

    脚下的“地面”其实只是悬浮在虚空中的碎片,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他必须精确计算每一步的落点,确保踩在相对稳定的区域。

    罗恩来到了第四根柱子前。

    这根柱子的状况比前几根稍好,至少还有一半符文在正常运作。

    他绕着柱子转了一圈,寻找“阴影”。

    在乐园这种扭曲空间中,“阴影”的概念极其模糊。

    可无名者既然用了这个词,就一定有特殊含义。

    罗恩启动【暗之阈】的观测,以不同“视角”审视柱子:

    从物理角度,柱子阴影在坑洞上方,随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光源”缓慢移动;

    从能量角度,柱子周围的魔力流动形成了“能量阴影”,那是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

    从概念角度,柱子作为“支撑”的存在,其反面就是“虚空”,那片“不被支撑”的区域就是概念意义上的“阴影”……

    他选择了第三种理解。

    将意识投向柱子“不存在”的方向,感知那片“虚空”中是否隐藏着什么。

    然后,在柱子正对天坑的那一侧,理论上“什么都不应该存在”的虚空中。

    他发现了一个悬浮着的……“茧”。(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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