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内外前所未有的和谐

    司礼监值房内。

    万历皇帝登基后，改善了宫内的住宅环境，还专门拨款给司礼监重修了房子。

    虽然不如同在内朝的内阁和总参谋部气派，但是也算是匹配上司礼监的权势地位了。

    按照小皇帝的说法，司礼监是近臣，所以也是「臣」，不应该一边当他们是奴婢又一边重用他们。

    进入十月，今年的京师冬季来得早了一些。

    司礼监已经燃起了暖炕，几名司礼监的大太监，都坐在炕上办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将内阁送来的《成立总关税署及推行重商主义关税方略》条陈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张宏、王安和梁永。

    后者都是司礼监的秉笔，他们四人就是司礼监的「四巨头」。

    「诸位都看看，这是内阁刚递上来的票拟。」

    小太监接过奏疏，分别送给另外三人传阅。

    张宏拿起条陈翻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放下文书，叹了口气：「首辅和苏阁老好大的手笔。」

    「统管全国海关、制定统一税率、还拥有独立的缉私武装。」

    「这总关税署的权力，几乎把持了大明海外贸易的命脉。」

    张诚接过话说道：「这二位不仅仅手笔大，气魄也大！」

    「内阁竟然主动提议挂在咱们司礼监名下，由内廷来主导，这等于是把一块肥肉直接送到了咱们嘴边。」

    刚刚成为秉笔的梁永，对内阁的几位阁臣性格还不算太了解，他皱眉道：「内阁如此轻易让出权力，莫非有什么深意？重商主义、关税壁垒，这是要断东南沿海多少豪族和海商的财路？内阁若是自己抓在手里，地方上的反弹全冲著外廷去了。挂在咱们内廷，地方上骂的是宫里与民争利，内阁这是在拿咱们当挡箭牌。」

    王安是和梁永一并入司礼监的，资历最浅，两人素来同进同退，他附和道：「梁公公说的有道理，但内阁都上奏了，总不能不接吧？」  

    张诚冷笑一声，对两人更加看不起。

    张首辅和苏阁老是何等人？犯得著弄这些小阴谋诡计？

    张诚打断了众人的猜测说道：「不要瞎猜。内阁让出权力，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内帑收入，且需要强力推行，内廷出面能减少地方文官的阻力。」

    「但咱们自己得清楚，这差事咱们能不能接得住。」

    若是换作半年前，面对这么大的权力，张诚早就开始安插干儿子去抢海关正印的位置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上次皇帝敲打之后，张诚明白，若是为了争权而把差事办砸了，陛下的雷霆之怒，司礼监中谁也承受不起。

    值房内安静下来。

    二张对视一眼，他们上次被敲打后，已经彻底收起了党同伐异的心思。

    要在陛下心中留下好的印象，就是要做事。

    张宏率先开口说道：「接不住。总关税署不是以前那种只懂收过路费的市舶司。」

    「苏阁老在条陈里写得很明白，要核算全国进出口货值，要测算新关税税率对物价的影响，还要搞什么出口免税」和「资源限制」。

    「这需要极高深的算学功底。咱们内廷里，会打算盘、记流水帐的太监不少，但能看懂户部复杂报表、精通复式记帐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宏说的没错，如今太监们早就知道读书的重要性，但是但凡能有个前途，谁愿意自宫当太监？

    好比说，太监和文官是两所学校，文官的生源都是全国的卷王，而太监的生源则是活不下去的百姓。

    自然，太监中也有能读书的，但是和科层制度的官僚体系选拔上来的文官不能比。

    而能懂得经济的文官，在整个文官系统中也是很稀有的。

    随著二张，这两个司礼监最资深的大太监定调，讨论逐渐务实起来。

    梁永是御马监出身，他更关注军事方面，他接著说道：「还有缉私。苏阁老要求建立独立的缉私力量，在沿海和长江航道查缉走私。这不仅是抓几个小毛贼，是要和东南沿海那些武装海商、甚至地方水师硬碰硬的。」

    「咱们内廷的勇士营多在陆上操练，懂海况、懂水师战法的军官极少。让内廷的人去海上缉私，也不容易。」

    张诚听完，微微颔首说道：「诸位分析得很透彻。既然内廷无法完全包揽，那就不能硬著头皮全吞下来。」

    「关键岗位，比如总关税署的掌印、各海关的正印太监，由咱们司礼监外派，负责把控大方向、监督执行，确保关税收入足额解入内帑。但具体的业务吏员，还须用外廷的人。」

    如果是以前，张诚万万不会这么说。

    市舶司，不，是新设的海关署，这掌握了多大的权力，经手多少的钱财。

    以前司礼监只会争得打破头，然后每一个职位都恨不得卖出去，无论是交换人情还是金钱，这都是一块大肥肉。

    但是现在不同，二张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态度，皇帝需要的是做事的近臣，而不是佞臣。

    张诚顿了顿，继续说道：「从内廷挑选一批年轻、机灵的太监，送到建工学院去专门学习算学和海关业务，作为咱们自己的人才储备。」

    张诚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他又说道：「实学会那边，如果有经济类的项目，咱们内廷也要派人，去跟著学士们好好学习学

    习。」

    众人点头。

    建工学院，是营造学社演化成的学校，是大明算学最好的学府。

    但是学校毕竟还是基础知识，这海关事务一看就是新事务，课本都没有，那实学会那边的研究就更重要了。

    张诚又说道：「地方海关署的查验、估价、征税吏员，以及缉私队的人员，请吏部和兵部按照吏科和武科的标准公开招募。」

    「这部分执行的权力，咱们还给外廷。」

    张宏立刻表示赞同。

    王安和梁永对视一眼，肉疼不已，这是多大的权力啊！

    但是掌印和资深秉笔都这么说了，他们也只能赞同。

    张诚一锤定音说道：「咱们把这份共识和人员架构方案整理成批红，明日一早呈报御前。」

    次日，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朱翊钧看著司礼监呈递的批红意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没有想到，司礼监在面对如此巨大的权力诱惑时，能够保持清醒，主动将具体的执行权力让渡给外廷。

    小皇帝放下奏疏，看向侍立在下方的张诚说道：「张诚，你们司礼监这次议定的方案，朕看了。不贪功、不揽权，量力而行，很好。」

    张诚听到皇帝的夸赞，心中大喜，他叩首道：「仆臣等谨记陛下的教诲。总关税署事关国运，仆臣等不敢因私废公。内廷人手不足、专业不精是实情，借外廷之才智办内廷之差事，方为稳妥之策。」

    小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深知，内廷宦官的局限性在于缺乏系统的行政和专业训练。

    如果强行让太监去主导复杂的关税核算和海上缉私，必然会导致效率低下甚至贪腐横行。

    司礼监能够认清自身短板，主动引入外廷的专业官僚，这让皇帝非常地满意。

    小皇帝提起朱笔，在奏疏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说道：「朕准了。总关税署掌印一职，便由你张诚亲自兼任，统筹全局。各海关正印太监，由司礼监择优外派。」

    「至于外廷招募吏员和缉私武装之事，你拿著朕的批红，去和吏部、兵部对接。户部那边，苏阁老会派人和你们共同草拟细则。」

    皇帝接著说道：「此外，朕从内帑拨款，你挑选一批聪明伶俐的小太监，朕出钱送他们去读书。」

    「日后需要用人的地方多了，让他们好好读书。」

    「仆臣领旨，谢陛下隆恩！」张诚双手接过批红，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果然，这一次的不争，换来了皇帝的信任。

    总关税署是在内廷手里，地方上那点利益，还不如让出去。

    而这一次选送读书的小太监，才是争夺的重点。

    张诚如今也明白了，人才是最重要的。

    下午，财政大臣的值房。

    苏泽带著户部度支司主司刘瑊、金融司主司方宗霖，与张诚、王安以及几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举行联席会议。

    这是总关税署成立后的第一次实质性业务对接。

    苏泽没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将当日和张居正所说的，设立总关税署的意义说了一遍。

    张诚听得很认真，那些高深的理论，他实在是听不懂。

    但是执行层面的问题，他还是听懂了。

    张诚拱手道：「高阁老，咱家有个疑问。高关税必然催生走私。东南沿海的走私船，很多是地方宗族在经营，甚至有地方卫所和水师在暗中护航。」

    「如果调集地方的力量，手续复杂，估计走私的人都跑了，这缉私的船都没到，这关税壁垒，怕是会形同虚设。」

    苏泽点头道：「张公公虑得极是。所以总关税署下设独立的海关缉私局」

    「我已经和兵部戚阁老商议过，缉私局不从地方卫所调人，而是从沿海招募熟悉水性的水勇，由兵部武库司直接调拨新式火器和快船。」

    「缉私局在业务上受总关税署垂直管理，不受地方督抚和卫所节制。」

    张诚闻言，心中更是大喜。

    这可是武装力量。

    他神色一肃说道：「有兵部的火器和独立的编制，咱家就有底气了。」

    「但是内廷不方便做这些事情，缉私和吏员招募，还是请外廷来操办。」

    苏泽也没想到，司礼监这帮太监如今这么「善解人意」，竟然如此爽快地就让出了手里的权力。

    要知道，人事就是权力。

    原本苏泽以为，这需要一番争夺，没想到这么顺利。

    对方诚意十足，苏泽也拿出预案说道：「吏部申侍郎已经同意，海关吏员单列海关科」，和地方吏科试的吏员一样待遇。

    只要是精通算学、懂外语、或者有水师经验的，皆可报考。」

    「考中者，也和地方吏员一并管理，使用六等吏员制度考核。」

    苏泽又说道：「至于缉私的人员，我的设想是比照巡警沿用治安司的办法，委托在司法学校下设专门的缉私科，招募有志向的人员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地方缉私部门。」

    张诚心中盘算，治安司并非是军队，但是也掌握一定的武装力量。

    这反而不会引起地方的反对，确实很周全。

    张诚又说道：「苏阁老，咱们内廷这边，是不是也需要培训一下？」

    苏泽看向张诚，其实他本来也有想法。

    毕竟总不能一个部门的主司业务最差吧？

    但是担心司礼监有意见，伤了内廷的自尊心，没想到张诚竟然这么主动。

    苏泽说道：「关税对于户部也是新事物，本官也准备在户部开个讲堂，专门讲解关税政策，如果张掌印不嫌弃，可以挑选一些人来听课。」

    张诚喜道：「好！就按苏阁老说的办。咱家回去就挑选一批机灵的内书堂太监，送到户部来学习！」

    张诚不敢说拜师，毕竟苏泽是帝师。

    能够让帝师讲课，张诚决定自己抽空也要过来听听。

    张诚又说道：「苏阁老，这总关税署的事情，您和户部可不能松手，日后考核审计这类活计，我们司礼监没有熟手，还需要仰仗您。」

    苏泽自然是一口应下，内外廷在权力边界和专业分工上，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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