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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论功


第377章  论功

    政事堂内。

    文彦博、富弼、王尧臣、曾公亮四位宰执,对于六塔河工械案的商议已经到了尾声。

    「陆北顾此番确是立了大功!那些围绕六塔河做文章的魑魅魍魉,可以休矣!」

    文彦博难掩笑意地说道。

    实际上,当前两日陆北顾的奏报抵京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悬在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而今天人证物证都完好无损地到了,则是让他彻底把心踏实放到了肚子里。

    富弼眼中亦闪过如释重负之色,他点头道:「人证物证都很完整,堪称铁证如山,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我看还有何人敢再借此兴风作浪!」

    两位宰相都是六塔河案的主要责任人,所害怕的就是已经结案的六塔河案再起波澜。

    对于文彦博和富弼来说,流言事件作为六塔河案的余波,陆北顾此番查明流言乃是有人刻意捏造,最大的意义不是抓到哪些人,而是让文、富二人由此转守为攻!

    从今往后,谁再拿六塔河说事,谁就是刻意捏造流言意图动摇相位的奸人!

    「咳咳咳......咳!咳!」

    王尧臣剧烈地咳嗽著,最后两声甚至有种撕心裂肺之感。

    缓了半天,又喝了口茶水,他方才说道:「如此一来,流言构陷便可厘清了,朝廷当明发诏旨,以安人心。」

    曾公亮则更为谨慎,只道:「看看能查到哪一步吧。

    「最起码不能到监苑官这级就算了。」

    文彦博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法令纹跟著收缩,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凶狠:「大名府各级官员难道就没问题吗?如果监苑官背后没有人指使,他哪来的胆子敢编造中伤宰相的流言?」

    「查,必须要把大名府彻查一遍!」

    富弼也发了狠:「正如宽夫兄所言,监苑官区区一介苑囿之吏,若无实权人物撑腰,安敢行此大逆之事?更遑论调动禁军追截钦使,这已非跋扈,近乎谋逆!」

    在这件事情上,文彦博和富弼这对政治盟友,是完全持同一态度的。

    「只是......大名府毕竟是贾枢相曾经任职之地。」

    曾公亮也不知道是在劝他们,还是在刻意煽风点火,说道:「眼下西北未靖,河北地震甫定,朝局是否经得起如此震荡,还需斟酌啊。」

    一若姑息养奸,今日可构陷宰执,明日便可祸乱宫闱!」

    文彦博现在手握铁证,态度很是强硬,说道:「况且陆北顾一行人冒险取得的证词、

    证物,皆指向监苑官受命于上,若不彻查大名府,如何向官家交代?」

    「正是如此,我觉得不必再议此事了,一定要彻查到底。」

    富弼定了基调,随后转移话题道:「陆北顾临机决断查明真相,并且逼退追兵保全证据,此功当赏......我倒是觉得,可以议一议该如何赏。」

    文彦博一时迟疑。

    陆北顾是宋庠的门生,他跟宋庠一向不睦,其实文彦博从感情角度出发,是不愿意提拔陆北顾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对于他们这种政治家来讲,绝大多数事情做决定,都不是从感情角度出发的,而是从政治上考虑。

    六塔河案作为文彦博的重大政治污点,他是一定要让这件事情翻篇的,不然遗祸无究0

    现在陆北顾帮他翻了篇,如果文彦博不赏,那打的不是陆北顾的脸,而是他自己的!

    所以,不仅要赏,而且要重赏。

    只不过该怎么重赏,文彦博一时半会儿还没想好。

    王尧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咳咳......现在议赏还为时过早,要我说来,还是等结案再议吧。」

    「也是。」

    文彦博顺坡下驴点点头,事缓则圆,这也不是什么著急的事情,没必要现在自己给自己设置难题。

    按他的想法,就是赏归赏,但最好能把陆北顾调离御史台,让其失去杀伤力......不然的话,这把刀太锋利,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指向自己了。

    此时富弼对于该如何赏陆北顾,心中也有了些计较,不过听了王尧臣的话,他知道此案尚未结束,确实也不是该论功行赏的时候。

    这也让富弼意识到,他刚才因局势确定反转而失去应有的绝对冷静了。

    富弼又看了眼不断咳嗽著的王尧臣,心里感叹著,王尧臣就是这种绝对冷静的人,无论是什么情况,总是如此。

    「只可惜..

    「7

    富弼摇了摇头。

    就在宰执们在政事堂议事的时候,陆北顾已经把上个月的俸禄给签领了。

    随后,他走出御史台,黄石正在外面等他。

    「辛苦你一趟,雇辆骡车去西驿把那位提刑司的弟兄接到澄明斋附近酒楼吧。」

    「成。」黄石点点头。

    那位提刑司的添差官前两日便抵京并且来御史台递送文书了。

    在询问胥吏得知了其暂待在西驿后,陆北顾打算叫上他一起吃个饭,因为这些河北提刑司的人办完事马上就得回河北了。

    随后,陆北顾带著已经交卸完差事的三名提刑司兵丁来到了酒楼。

    他上个月因为只入职了半个月,所以俸禄也只有一半,但即便如此,所有的钱都算上依然有四十七贯之多,这还没算发的大米呢。  

    当然了,这些钱他是要省著花的,因为他还欠著沈括借给他买马车的钱......买回陆家旧宅的钱是从利润里预扣的,但买马车的钱则要分三个月还给沈括。

    「说起来,新买的马车还留在大名府呢。」

    不过,陆北顾倒是不担心留在大名府的马车等物品,以及那些御史台、刑部的胥吏。

    这些人和物,大名府那边动了也没意义,反而是受伤的崔台符以及为他引走追兵的王璋的安危,让他颇为担心。

    约莫三刻之后,黄石便带著那位添差官到酒楼了。

    此时包厢里已经上了不少菜,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整只的蒸鹅、烧鸡,以及炖得烂熟的羊肉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几壶烫得正温的好酒。

    人到齐了,陆北顾率先举杯,起身道:「此次河北之行,陆某多谢诸位鼎力相助!这一杯,敬同甘共苦!」

    添差官是个爽快人,见状也连忙起身,端起酒杯:「陆御史言重了,我等不过是听您命令行事,倒是陆御史您不畏艰险,深入虎穴查明真相,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是啊,这杯酒,该我们敬您!」

    三位兵丁也纷纷起身,说著「陆御史仗义」、「跟著您办事痛快」之类的话,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黄石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跟几人碰了下杯。

    他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便也放开了.....大口吃肉,烦恼全消,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这一顿酒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才散。

    目送河北提刑司的四人前往驿站踏上返程的道路之后,陆北顾对著黄石说道。

    「此行辛苦你了。」

    黄石连忙摆手:「恩公言重了!某等份内之事,岂敢言功?」

    陆北顾将十贯钱塞到黄石手中,语气诚恳:「不必推辞,这是我的心意,多了我也没有,且买些吃用或是存下吧。」

    他对于身边人,尤其是这种直接涉及到自身安全的,肯定是不会小气的......出生入死一趟,给两个月的俸钱当奖金是应该的。

    话说到这份上,黄石自然不会拒绝,他也很高兴地收了下来。

    陆北顾回到澄明斋时,已是黄昏。

    沈括已经从三司的盐铁司胄案下值了,正在坐著喝茶,见他风尘仆仆地归来,顿时一愣。

    「可算回来了!这一去这么久,昨日我还听同僚说你们在大名府遇险,可把我急坏了!」

    沈括站起身来上下打量著陆北顾,见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好,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关切。

    「没受伤吧?」

    「没受伤,好著呢。」

    陆北顾笑了笑,原地转了一圈给他展示。

    随后,陆北顾将腰间那柄已归鞘的御剑解下,小心放在案上。

    「倒是这柄御剑,跟著我经历了一番风雨。」

    沈括好奇地凑近看了看,咂舌道:「这是御剑?」

    「你能仿一个一模一样的不?」陆北顾问道。

    「我疯了?」

    沈括赶紧摇了摇头,不过看他这意思,应该是「能但是不敢」。

    陆北顾说道:「这是李昭亮李相公的御剑,托我回京的时候带给他儿子李惟贤..

    在大名府时我便凭它吓退了追兵,当时真是险之又险!」

    「李惟贤?」

    这人名,沈括似乎有些熟悉。

    他认真想了想之后终于想起来了:「现在好像是四方馆使吧?」

    「干嘛的?」大宋官职繁杂,陆北顾倒是真不太了解。

    「是鸿胪寺里一个极荣贵的差遣,负责在郊祀及大朝会期间拟定外国使臣的陪位名册,以及接收诸道元日及冬至等节庆的贺表并呈进给官家,再就是掌管护葬礼仪、赙赠事宜及朝拜等事务。」

    「喔...

    」

    陆北顾听明白了,这无疑是个很有面子的职位,但是好像没什么实权。

    「今天太晚了,改日我再去李府一趟,将这柄御剑交还给他。」

    沈括点了点头,随后压低声音问道:「下午下值前我在三司里已经听到了风声,说你这趟河北之行,已经揪出了幕后黑手,可是真的?」

    陆北顾虽然早就知道朝廷上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这小道消息流传的速度,也实在是太快了些.....

    「暂时还算不上。」陆北顾摇头道,「目前的证据虽然确凿,但只能指向大名府马陵道猎场的监苑官。」

    「那这监苑官不会畏罪自杀」了吧?」

    听了沈括这话,陆北顾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说道。

    「很有可能......不过不重要,因为无论他是否畏罪自杀」,流言都已经被查证为刻意编造的了,本来被动的宰执们反而因此案掌握了主动权,这才是最大的意义。」

    「可惜没揪出幕后黑手。」

    沈括砸吧砸吧嘴,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幕后之人藏得极深,能否最终水落石出,尚需看庙堂博弈,不过那就是神仙打架了。」

    陆北顾不想多谈此事,转而问道:「我离京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沈括想了想道:「没发生什么大事,我就月初听说中枢打算调整度支、屯田、职方、

    虞部等十六司的中高层官员任职资格,说是司里的郎中、员外郎,以后只能由尚未有实际差遣且带馆职的京朝官领任。」

    一般来讲,京官比地方官默认高半级,司里的郎中级别略高于知州,员外郎略高于通判。

    不过因为差遣非常紧缺,所以有时候哪怕是刚从各路转运使司、提刑司卸任的大员,回京也只能暂时在郎中任上屈就。

    「口子收的这么紧?」陆北顾有些惊讶,「要这么弄,以后就相当于没馆职几乎就没法晋升了啊!」

    在大宋,馆职有三种获取途径,分别是考试入馆、举荐入馆、特恩除授。

    前两者都是需要去馆阁实际任职的,只有后者才可以兼领。

    而所谓「特恩除授」,指的就是在任官员因官家特别信任,给予其馆职以示恩宠,并且允许带著馆职去任它职。

    对于绝大部分官员来讲,进了馆阁是干不出政绩的,没政绩的话光是有个馆职也没办法调到司里当郎中、员外郎,而地方官有政绩没有馆职,现在一样不能进司里当员外郎,没法晋升到中高层,这就相当于一根筋变成两头堵了。

    唯一的解法,就是官家恩授。

    实际上,由于文官队伍日趋臃肿,现有的差遣已经严重不足了,所以就必须在晋升上面给予更多的限制。

    而这就意味著,现在升官,比太宗朝和真宗朝,要难得多的多。

    入仕十年位至宰执的佳话,几乎成了不可能复刻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差遣真是越来越难排了,若不是胄案要我,恐怕我等个几年都排不上。」

    沈括是很庆幸的。

    现在想想,要不是他当初答应了陆北顾制造热气球,那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能会被胄案要过去,负责研究和改良军械的工作。

    再加上陆北顾提供点子跟他合伙开店,他也因此赚了不少钱,虽然现在因为陆北顾向他借钱而没攒下来,但总归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同龄人那种极度缺钱的烦恼。

    所以,沈括对陆北顾,内心其实是很感激的。

    「算了不想馆职这些了,离得还是太遥远了。」

    陆北顾押了个懒腰,说道:「我把换洗衣衫都拿回去,宅子那边应该都散完味儿了,得回去住了。」

    「快去快去!」沈括嫌弃地连连摆手,「顺便修修胡须、洗个澡,你这副模样,确实该好好收拾一下了。」

    陆北顾带著他放在澄明斋的东西回到了陆家旧宅,经过这么久的通风,宅院中确实是已经没什么味道了。

    他巡视了一圈修缮一新的屋舍,抚摸著刚积了点灰尘的窗棂,心中涌起一股安定之感。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家的狗窝啊。」

    随后,他从井水里打了些水,然后坐等水烧开。

    家附近其实是有开汤池的,但因为外城市民消费能力普遍不足,所以这些汤池也都是比较廉价的那种,卫生环境很差。

    故此,陆北顾还是喜欢在自己家里洗,至于烧热水......麻烦点就麻烦点吧。

    等水烧开后,他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中单后,顿觉神清气爽。

    对著家里的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他面容虽然还很年轻,但眉宇间已多了几分经事后的沉毅。

    是夜,睡不著的陆北顾在家里书房中挑灯夜战,开始起草奏疏。

    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闭自凝神,将河北之行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在脑海中细细梳理一遍。

    河北流民的凄惨、澶州官员的推诿、大名府的重重阻挠、马陵道猎场的惊险、马桥镇前的对峙......

    最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纸上郑重写下了他第一封奏疏的名称。

    —《河清海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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